「這算是人類世界和黑暗世界的宣戰么?」
葉青玄傾聽著那鐘聲,不由自主地坐在塗滿血的台階上,從口袋裡摸出被血浸濕了的煙捲,點燃,幽幽長嘆:
「百目者,你這是要搞事兒啊,我跟你講……」
……
……
半個小時之前,葉青玄的腦袋從肩膀上剛剛掉下來,落在地上,回聲清脆。
不顧皺眉的原罪之衣,塞繆爾撲了上去,大口瞬息著他的鮮血,哪怕那鮮血灼燒得他渾身嗤嗤作響。
昔日的大師今日儼然成為了獸類一般的鬼東西,轉瞬間便將葉青玄的屍體四分五裂。
原罪之衣阻之不及,愣在原地,回過神來之後,只看到地上那半具殘屍,還有撲在屍體上大口咀嚼饕餮的塞繆爾。
不知為何,原罪之衣卻忍不住想要嘆息。
「可惜了……」
他看著那一隻還釘在牆壁上的斷手,心中卻想起了帕格尼尼的感慨。
「不論葉青玄的立場和性格,哪怕這樣的人站在敵對的一方,也是令人賞心悅目的天才。能夠於他為敵,著實令人心神暢快。」
深淵之中,帕格尼尼吩咐:「此去聖城,如果有機會的話,不妨拿下他。想必經過轉化之後,不需要幾十年,他便可以與我比肩。」
可如今,葉青玄竟然就死在自己的面前。
他是帕格尼尼親手製作的神器,其中包含著他的竄變樂理和人格碎片,自然也帶著帕格尼尼的性格痕迹。
一方面惱怒塞繆爾竟然不給自己面子,另一方面,心中卻隱約有些惆悵:葉氏一族,果真風華絕代。如今葉蘭舟以死,葉青玄再去,《月光之章》恐怕便成為絕唱了吧?
可就在感懷之中,他的視線卻被斷手上的鮮血吸引。
那釘在牆壁上的斷手微微抽搐著,掌心的裂口中,猩紅的鮮血從創口中侵染而出,順著掌紋蜿蜒向下,有一種詭異的美感。
宛如一朵盛開的猩紅之花。
忽然之間,他卻有些恍惚,終於察覺到了不對。
可是已經晚了。
不知何時,手腳已經不聽使喚了。體內的樂理運轉遲鈍,幾乎令他有一種自己生鏽了的錯覺。
意識彷彿被凍結了,反應艱難,一片空白。
這是心相樂章?
自己被植入了暗示?
什麼時候?在哪裡?
在他的眼中,那從斷手中侵染出的鮮血在牆壁上開出了鮮紅的花,那宛如薔薇的花朵轉瞬間開放,向四周蔓延,甚至將它都吞沒了。
「睡吧,睡吧。」
耳邊傳來了葉青玄的低沉呢喃:「世間苦難,你活了這麼多年,連一件喜歡你的女裝都沒有,這麼失敗,何不長眠?等你睡著了,我一定給你買幾件美女身上的原味燒給你,好不好呀?唔,只是不知道你是喜歡絲襪還是內衣……」
放屁!
原罪之衣的眼珠子都被氣紅了。
當下不顧一切地運轉體內樂理,爆發所有的力量,在驟然崩裂的凄厲旋律中,他的身軀劇震,抖落偽裝,顯露本相,不顧本源的損傷,強行驅散了施加在身上的心相樂章。
轟!
竄變樂理從他的軀殼中延伸而出,狂亂地侵蝕著物質界,令周圍的幻術也為之破碎,終於顯露出了本來面目。
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瞬間。
原本撲在地上大口吞吃屍體的塞繆爾消失了。
此時此刻,他異化了自己的肉身,化作了一道粘稠的血水,將他吞沒在其中。
不顧原罪之衣的兇猛反撲,塞繆爾催發了權杖,演奏宿命之章,將自己的身體化為了一道血水封印,硬是吃下了他所有的攻擊,簡直就像是瘋了一樣。
「塞繆爾,你在幹什麼!」
原罪之衣怒吼,可血水之中,塞繆爾的獃滯面容上卻帶著幸福地怪笑:「懲惡揚善,除魔衛道!」
「今天!」
有人聲嘶力竭地高喊:「就在今天!」
不知何時,塞繆爾的那些弟子也都出現在了房間里,他們帶著和塞繆爾如出一轍的傻笑,將所有的力量都順著「要素之血」送入了自己老師的身體之中。
此刻的塞繆爾,儼然是以滿門之力囚禁著原罪之衣。
「你瘋了嗎!塞繆爾!」原罪之衣怒吼:「盧多維克不會繞過你的!」
「盧多維克?」
塞繆爾嗤笑:「那棄明投暗的小人,不識天時、鼠目寸光,又能拿我如何?須知我所侍奉的,才是唯一正道!」
「正道!唯一正道!」
那些門人弟子們齊聲高呼,為自己的老師揚威,每個人的眼中都煥發著狂熱的神采,彷彿對自己說的話深信不疑。
原罪之衣如墮冰窟。
瘋了,這群傢伙都瘋了……
不,比這更糟糕——這群傢伙的人格和意識,都已經被人改寫了!
「喲,你醒啦?」
在他的肩膀上,葉青玄探出半張臉來,端詳著他,帶著古怪地笑容:「你的反應比我預想之中要快一些,不愧是原罪之衣。你現在是不是很疑惑我什麼時候將這群傢伙洗腦的?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訴你。」
原罪之衣冷哼,怒視著他:「葉青玄,你要為你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別著急,我還什麼都沒做呢。」
葉青玄微微一笑,看向身旁那個籠罩在灰袍中的消瘦身影:「蘿拉,先讓他安靜點,不要大呼小叫的,弄得我心情不好。」
灰袍之下,那個詭異的女子嘴角勾勒起了一絲冷笑,吹奏著唇邊的骨笛。
下一瞬間,恐怖的幻術再次席捲而來。
二十四道樂章形成的恐怖幻術輪迴交替,瞬間將他扯進了幻境的最深處。《晚安》令人神智昏聵、《凍淚》令人墮入悲愴、《春夢》令幻術中浮現了眾多難以拒絕的誘惑、《白頭》令人無力自拔、《烏鴉》帶來了既定的死兆……直到最後,《老樂師》之章將他的樂理徹底打落了一個階級。
在層層弱化,連消帶打之下,他的力量瞬間從權杖巔峰跌落到了新晉權杖還不如的地步,若不是他生來就是神器,外加帕格尼尼乃是浸淫樂理多年的巨擘,其中法度嚴謹、自成體系的話,他現在已經淪落到連大師都不如的地步了。
現在原罪之衣只想搞清楚:葉青玄究竟從哪裡找來了這麼一個幻術大師!
與葉青玄那變換靈活、難以捉摸的風格決然不同,這《樂章》裡帶著一股子令人頭皮發麻的陰氣。
像是水銀一樣無孔不入,見縫插針。
倘若幻術被人得知是幻術的話,那麼效果就會大減,自古至今,所有幻術樂師無不工於心計地營造幻境,令人困死其中都不得而知。
但此刻他所面對的敵人,卻一反常態,幻術在那人的手中,就像是變成了一座泥潭,哪怕對自己的處境心知肚明,可在那殘酷的手腕和控制之下,一切反抗都徒勞無功,只能一點點地看著自己泥足深陷,無法自拔。
但最可怕的,卻不是這一點。
而是葉青玄……
察覺到侵入體內的樂理,原罪之衣只覺得心中湧現出一股前所未見的寒意和危機。
「葉青玄!!!」
他咬牙,暴怒地嘶吼。
這個混蛋,竟然在自己遭受封印、陷入幻術的時候,以樂理入侵自己的身體,想要改寫自己!
在塞繆爾所化的封印之中,那一團暴怒的黑暗震蕩著,不斷地試圖反撲,可是卻被幻術和封印雙重壓制著,不得掙脫。
而就在它的身後,葉青玄的十指之間,有無數月光念線延伸而出,千絲萬縷地接入到了原罪之衣的樂理之中。
緊接著,堂而皇之地入侵著帕格尼尼的「竄變樂理」!
既然要玩,就玩把大的!
他想要徹底的改寫原罪之衣,將其據為己有!
……
早在他從手術台上暴起反撲,將銀制餐刀捅進塞繆爾的腦殼中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已經深陷盧多維克的老巢。
就算是贏了塞繆爾,後面也不知道還有多少難關等著自己。
索性他就放棄了這個念頭,而是趁勢破壞掉塞繆爾的大半腦髓,令他神智崩潰、徹底陷入癲狂,然後深深地種入了自己的暗示,在他的意識里埋下了一個後門。
緊接著,一番大鬧之後,便任由原罪之衣將自己拿下,重新關押。
反正也打不過。
懶得反抗了。
但是在這之前,他的天梯已經重新接通了聖城之外潛伏地蘿拉,將自己的位置傳遞給了他。
憑藉著葉青玄的情報和自己的幻術,以及絕類鮮血樂師的妖魔血統,蘿拉偽裝成了塞繆爾的門人弟子滲透了進來。
在接近了重創的塞繆爾後,她暴起發難,接手了葉青玄未完的洗腦工作,在他最脆弱、最沒有防備心理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