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想·命運之路 第四百一十九章 質詢

為葉清玄進行辯護的是一名來自阿瓦隆的律師,名字叫做奧德里奇,是一個看起來到頭髮快要掉光的老頭兒。

說話的時候慢吞吞的,十分鐘說不出一百個字來,令人心中焦躁。

在絕大部分的時間裡,這個老頭兒都似乎兩眼無神的發獃,輪到自己說話的時候,還會因為耳背而讓對方再重複一遍。

有的時候,他甚至因為忘記了條文,要翻一翻身旁那本厚到快要砸死人的律法全書。

那本書似乎也和他一樣老了,貼滿了便簽,字裡行間的注釋密密麻麻,需要人用放大鏡去參看。

旁邊還有兩個年輕人負責端茶倒水遞痰盂,順便幫他咳嗽的時候順氣……

簡直讓人懷疑,老成這個樣子了,律師執照還在不在有效期。

但實際上,這個老頭兒的專業性毋庸置疑。

光是他出現的時候,看著公訴方的表情就知道他有多不好搞。

除了取得了足夠在諸國通用的六本律師執照之外,奧德里奇同時還擔任了阿瓦隆國立第二學院的副校長,法學界的高山泰斗。

仔細算的話,幾乎安格魯的所有高等法官都是他的徒子徒孫!

倒推六十年,這老頭兒三十歲的時候,可是參與過聖城的律法遍修和評定的!

鬼都越老越精,人都是越老越賤。

而現在,這老貨已經變成了一塊牛皮糖。

全程幾乎都在神遊天外,閉目養神,偶爾兩句話都黏在對方的疏漏上面,倚老賣老,動輒回憶當年,偏偏說話又慢,磕磕絆絆,令人恨不得把他倒著提起來把話一次性全都倒光。

從開庭到現在,已經三個小時了,兩邊還因為葉清玄一個月前在奧斯維辛的所作所為打轉,而且範圍越來越大,已經幾乎將所有參與奧斯維辛試煉的樂師和學派全都扯了進來……

如果法官遂了他的願,光是調查舉證就要再準備三個月以上,然後預計審理就會長達一年!

他在拖時間!

「不能跟他耗。」

公訴人旁邊,記錄員打扮的人掃了一眼那個閉目養神的老頭兒,低聲說道:「奧德里奇那個老烏龜最擅長的就是把一件事情熬到無疾而終,最長的一場產權案他曾經跟人耗了十年……這件事情上安格魯沒有任何把握,才會把他拉出來。你不要被他的節奏帶著走,掠過那些細節,三十條罪名,隨便一條證實,我們就贏定了。」

公訴人沉默了片刻,丟掉了手中的文稿,從旁邊的手提箱里拿出了另一沓厚厚的文件——策略變更。

閉目養神的奧德里奇將眼睛睜開一線,看了他們一眼,又重新閉上,似是沉思。可濃密白須下面的嘴唇卻悄然開闔,發出細微沙啞的聲音。

「把我的眼鏡拿來,還有葯。」

「老師……」

奧德里奇身旁的學生一愣,似是從那一雙蒼老的眼瞳看到濁流奔涌。

「不能再拖了。如果對方不跟著我的節奏走的話,我就不能再胡攪蠻纏。否則就會給法官借口,將我驅逐出去。」

奧德里奇張口,吞下了兩顆綠色的膠囊藥丸,喝下半杯熱水,含糊地嘟噥:「接下來就是要打擂台了,以快打快。到了這種時候,我們一步都不能退。退一步,就把當事人從懸崖上推下去了。你得站在他的前面。」

肉眼可見的,他身上那蒼老萎靡的感覺消失不見。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瞳睜大,像是發怒的蟒蛇,長長地吐出肺腑見淤積的衰朽氣息。

「別擔心,年輕時憑著亂拳打死那麼多人,老了怎麼會被這種套路打趴下?」

他放下水杯,無聲起身,揚聲說道:

「法官先生,我方對公訴人口中所謂的『英雄』表示質疑!」

「據我所知,自始至終,聖城都不曾經承認過有什麼所謂的戰爭英雄存在,柯爾特身上的光環只不過是民間流言。羅慕路斯事件至今尚未正式告結,姑且不論最新黑暗世界中出現的『有翼之民』與此的聯繫,我只想根據目前我們所掌握的證據糾正一點:柯爾特絕非是公訴人口中那樣光明正直的英雄,相反,諸多證據表明了他本身的陰暗面目!公訴人就這樣忽略現實,對此事件定性,是否過於輕率?更況且,我的當事人在羅慕路斯的所作的貢獻,是所有樂師有目共睹的,也是不容任何人否定的!倘若英雄這個頭銜存在的話,必然不應該屬於柯爾特這樣沽名釣譽、欺世盜名的小人!」

公訴人一愣,沒想到奧德里奇竟然主動停下了死角中的無意義糾纏,可同時……又感覺到一陣牙疼。

這個老頭兒認真起來了。

難搞啊……

「一切都要以靜默機關的調查為準。」公訴人反駁:「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誰都沒有資格對他進行著質疑。」

「是么?」

奧德里奇甩手丟出一份文件,冷笑:「哪怕柯爾特已經在聖城大門對著那麼多的人自白了罪證?」

「在人身自由無法保證的狀態下所說的話無法作為證據!」

公訴人怒視著奧德里奇:「更況且,據我所知,葉清玄是一位心相樂師,堪稱出類拔萃。如何斷定他沒有使用能力強迫柯爾特說出違反本心的話?」

奧德里奇伸手,學生遞上了另一份文件:「根據屍檢結果而言,柯爾特的腦部可沒有任何以太殘留,也不存在心相樂章強行控制的痕迹。」

「不論你如何為此而辯駁,都無法改變:這是一場處心積慮的謀殺!甚至令眾多的教團的聖職者因此而死。」

公訴人反問:「倘若柯爾特真的有罪,那麼葉清玄為何不稟告聖城,讓他接受調查和審判,而是選擇了無視法紀,動用私刑?難道只要有大義凜然的借口便可以隨意殺人了么!」

聽到這樣的話,奧德里奇反而笑了。

不知為何,公訴人本能地有些不安。

「我要糾正一點。」

奧德里奇抬起一根手指,肅聲說道:「這與法紀無關,這是樂師之間的決鬥。」

公訴人愣住了。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由於樂師本身的複雜性和特殊性,在聖城認定的律令中,有這樣一條:在雙方樂師同意的前提之下,可以發起決鬥。雙方生死,各安天命。在這樣的對決之中,不需要承擔法律責任。」

奧德里奇慢條斯理地翻開了手中的律法大全,一字一頓地誦讀出相關的條文,抬頭看向法官:「不知我所說的有無謬誤?」

「一派胡言!」

公訴人大怒:「決鬥有其固有的禮儀,怎麼可能和這種卑鄙的謀殺混為一談?」

法官博爾哈的面目依舊冷漠,只是頷首:「辯護人,注意你的言辭,不要混淆定義。」

「是么?」

奧德里奇頷首:「那麼請看證據好了,我想,它足以證明這場決鬥的合理性。」

「這是啟示樂師在時候從以太中讀取到的影像,對於現場的還原,我想公訴方的手頭也有一份,足以證明這一份證據的真偽。」

小巧的以太球交給了法庭的樂師,被激活後,便將影像投影在了空中。

模糊而恐慌的聲音傳來。

「我……你……並不是……葉、葉清玄,事情到現在還可以挽回!沒錯,還可以挽回!你不要衝動,我可以……」

一柄融化了的劍刺在地上。

「來吧,柯爾特。你不是一直在等待這一刻么?」這是葉清玄的聲音,「我給你堂堂正正決戰的機會,是男人就將劍拿起來。做什麼都好,只要別說話就行。」

漫長的沉默之後,那個代表著柯爾特的人影拔劍。

「你會後悔的,葉清玄,一定會……」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

漫長沉默。

公訴人的面色鐵青。

在往日看來,這不過是普通的對話而已,但如果從《決鬥法》的角度來看的話,完全符合規則,唯一欠缺的只不過是一個公證人而已。

而且,安格魯既然提出了這一條法案,那麼肯定不會漏掉這一條前提。說不定還挖好了坑,等著自己跳進去。

既然如此的話,那便再換一條思路……

想到這裡,他卻猶豫了一下,看著奧德里奇沉靜的面孔,卻開始舉棋不定:這有沒有可能也是那個老狐狸誘導自己的陷阱?

雖然葉清玄觸犯了那麼多看上去板上釘釘、無可辯駁的罪名,但對於律師,尤其是奧德里奇這種大半輩子玩弄律條的老狐狸來說,其中不知道有多少空子可鑽。

對方如此激進,一返剛才的消極策略,是否又有什麼依仗?

他的後頸有些潮了。

汗水。

很快,旁邊的記錄員不著痕迹地推過來了一張紙條。公訴人掃視時,眼神一亮,提高了聲音:「我申請對嫌疑人葉清玄質詢!」

奧德里奇皺眉:「我反對!」

「反對無效。」

法官落槌,頷首表示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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