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陣地已經破壞,為今之計只能冒險潛入礦坑,憑藉著地下礦道的複雜通路躲過搜索,按照葉青玄所說的線索,嘗試著去找黃之王留下的密室。
這是為今之計最好的辦法,現在也已經接近成功。
可越是接近成功,柯爾特的心中就越是屈辱。
這是原本被他不屑一顧的辦法,可現在現實卻證明,葉青玄是對的,那個連啟示學派都學不好的該死半調子竟然是對的!
那麼,錯的是誰?
柯爾特的神情抽搐起來。
那個傢伙,不僅危言聳聽降低了所有人的士氣,而且在開戰的瞬間變帶頭逃跑,令所有樂師都跟著他們逃竄……
要是留下來抵抗的話,他們這麼多人,怎麼會被那個該死的黑樂師幾乎一網打盡!
他低下頭,在陰影之中,面色鐵青。
自從海森堡大師從安格魯回來之後,便一掃往日對自己的欣賞讚嘆,變得冷淡又疏遠。哪怕自己打破了知見之障,做出種種的突破,想盡一切辦法證明自己的才華,所換取到的,也只有四個字。
「後繼無人」。
「真羨慕亞伯拉罕啊。」
他至今記得,那一天,海森堡大師的輕聲呢喃:「若是我有那樣的一個繼承人,守密人的學派定能發揚光大吧?」
發揚光大……
從那一天開始起,守密人的明日之星便黯淡了,因為頭頂籠罩著一層名為「葉青玄」的陰雲。不論他走到哪裡,這三個字始終如影隨形的跟在他的身後,噩夢一般的縈繞在他的耳邊。
然後,將他所擁有的一切都奪走!
「這是妒恨的味道,你聞到了么?」
在他背後,陰影中有一張模糊的面孔緩緩伸出,在他耳邊緩緩深吸,眼神迷醉:「這種甜美又濃厚的氣息,如同美酒……多年沒有碰到了啊。」
在獃滯的柯爾特背後,克羅利從陰影中走出,輕柔地按著他的肩膀,語氣輕柔而好奇:「年輕人,明明你未曾墮落,可你的心中為何黑暗淵深如海?」
「我……」
柯爾特獃獃地看著他,可在袖子中,卻悄無聲息地伸手入懷,握緊了刀柄,握緊,再握緊,直到最後,無力鬆開。
「你在害怕什麼?我么?還是……其他?」
克羅利意味深長地笑了。
他伸手,按在柯爾特的額頭上,眼睛微微眯起:「原來如此……岩鐵學院?何苦去做一幫老不死的守門人呢。」
他停頓了一下,低頭看著錯愕的柯爾特:
「——我許你五年之後,『滅亡禮讚』的『首席』。」
沉默中,柯爾特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癱軟在了地上,渾身冷汗。他看著克羅利,可眼瞳之中倏無倒影,只有一片淵深的黑暗。
就像是從那黑暗中尋求到了自己的本質。
他深深地低下了頭。
……
……
而正是那一瞬間,被龍威所震懾的葉青玄和托雷對視了一眼。
在他們背後,那破碎陣地中已經再無任何聲響,在感應之中,只有一片狂舞蠕動的暗影。那暗影彷彿凝聚成模糊的人形,揮舞著千手、邁動百足,向著他們蜿蜒遊動而來。
——不能再拖下去了!
那一瞬間,托雷的手指輕彈,按在虛空之中,於是虛空劇震。
在他的身上,那一襲沾滿上鮮血的灰袍陡然膨脹,透出熾熱的光芒,在光芒之中,血與灰扭曲著,焚燒,化作了火焰。
沙啞的頌唱聲從托雷的口中響起,引導著以太降臨在此處。於是,漆黑的夜空之中,一顆星辰閃耀著,緩緩升起。
——昭示著神聖的到來!
那詭異的少年猛然抬起眼睛,眼中閃過一道殺意,無形的龍威漫卷,撕裂了空氣,宛如一道凄白的龍捲掃向托雷,所過之處,一切被捲入其中的鐵石都化作了粉碎。
而托雷閉目垂首,輕聲祈禱。
「他來的日子,誰能當得起呢?他顯現的時候,誰能立得住呢?因為他如煉金之人的火,漂布之人的鹼……」
在神聖的頌唱聲中,萬丈光芒從天而降,照破了一切淵深黑暗,著落在所有人的身上。葉青玄渾然無事,可那詭異的少年卻渾身一震,幾乎被壓在了地上。
龍威,消散!
因為所有的以太都被強制徵兆,匯聚在那光芒之中。宛如雲樓潮月喚醒了「太一」之力,化身以太唯一之主,咄逐一切雜響,泯滅邪魔外道之音。
這是《彌賽亞》,預示神降臨在地上,天國降臨的樂章!
這是戒律樂師的專長,樂師們為了洞悉以太的規律於本質,在禁絕學派中創建了戒律之道,從而窺視到了萬物流轉的規律,自然也領悟了剋制之法。
面對變化如是,面對幻術如是,面對龍威亦如是。
但哪怕是戒律樂師,在共鳴級演奏《彌賽亞》,也太過危險。如今只是吟誦序幕,便令托雷的渾身如焚,皮膚寸寸崩裂,雙目之中留下兩行凄慘的血淚。
那光芒驟然閃現,卻又閃爍著,彷彿風中殘燭,搖搖欲熄。
而就在那一瞬間,葉青玄卻沒有浪費托雷給自己爭取到的寶貴時機,手中的九霄環佩猛然展開,琴弦縱橫交錯,錚然奏響。
——小源,啟動!
於是,層層雷電交錯、迸射,在虛空之中銘刻下了繁複龐大的樂章,那雷光之章隨著旋律而變化,瞬息之間演化出一輪明月的意像,從葉青玄的背後升起。
那琴聲掠過了小序、大序,一躍而至了「正聲」,依舊沒有停止、取韓、呼幽、亡身、作氣、返魂……直至「正聲」的第十八節。
——投劍!
「《月光》是老師哪怕步入權杖也沒有完成的宿命之章,其中包羅他一聲的心血。而『投劍』這一節雖然聽起來是風雅絕世之音,但骨子裡要有十步殺人的決絕。」
這是蘿拉曾經對葉青玄說過的話:「要如白虹貫日、如彗星襲月、如蒼鷹擊與殿上。當年老師心中的殺意,盡數便在這一節里了。」
於是,那一輪明月的意向之上驟然蒙上了漆黑,那是如鐵幕一般的黑雲,黑雲波盪,彷彿身在暴風之中,掀起狂潮。
月黑風高。
投劍!
月光破雲,如劍刃斬落!
那如寒霜一般的光芒縱橫,所過之處,萬物無傷,可蘊意卻驟然離散,一切悲壯、恐怖、蒼涼或是頹敗的氣氛都消散一空。
只剩下這一道稍縱即逝的月光之劍。
月光,破空而來!
那一瞬間,少年的身體一震,強行掙脫了彌賽亞的光芒,托雷口吐鮮血,踉蹌後退。而那預感到危機的少年猛然抬起頭,眼瞳之中的金色光芒熾盛,四肢驟然生出層層鱗片,十指尖銳,抓裂鐵石,不等月光斬落,他便向著葉青玄呼嘯而來。
而就在那一刻,葉青玄張口,發出震怒的咆哮。
「——莫德雷德,你膽敢忤逆我么!」
那聲音絲毫不像是他,嘶啞、低沉,彷彿蘊藏著無盡的癲狂和怒火——那是在阿瓦隆之影中徘徊了數百年的迴響,瘋王亞瑟的咆哮!
在阿瓦隆之影中,那聲音給葉青玄帶來了如此龐大的危機和驚嚇,正因如此,他才熟記於心。
而隨著那聲音的響起,葉青玄的心口——阿瓦隆大結界的核心——小源散發出了那來自影中王國的氣息。
「啊!!!」
那一瞬間,驚恐的尖叫聲響起。
那少年的動作戛然而止,滿臉驚恐,宛如被噩夢吞沒。他神智錯亂的尖叫,手腳並用的向後爬出,哪怕是背後有致命的月光之劍斬落!
無聲無息,月光之刃輕描淡寫的從他的肩膀切下,筆直地刺入他的胸膛,將他釘在地上。
冰冷月光入體,便瞬間擴散,融入他的血中,化作無數的細小劍刃,侵蝕血液、破壞內臟、要將他自內而外的化作灰燼。
「好疼,好疼,好疼……」
在地上,那名為莫德雷德的少年滿地打滾,艱難地蠕動著,抓撓著胸膛,撕開自己的血肉,想要撈出虛無的月光。可那星星點點的冰冷月光卻糾纏在他的軀殼之上,將他的內臟一次次的化為灰燼,哪怕它們隨滅隨生。
就像是一個真正的小孩子一樣,他痛的滿地打滾,竟然連一點反抗發狂的心思都不敢生出。
「爸爸不要在打我了……我錯了,爸爸,我錯了……不要再把我關起來了,我好害怕……」
莫德雷德哀鳴著,在地上翻滾,抱著報道,痛哭流涕:「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不要打我,爸爸,我的腦子裡好痛……」
「快走!」
葉青玄一把將地上的卡斯帕丟給了米勒,拉起托雷,拔足飛奔。
還沒走多遠,他就聽見背後不遠處,莫德雷德發狂的咆哮:
「——我要殺了你,爸爸!我一定要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