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緣 第43章 各有傷心事

畫中的鯉,游於淺池,池中有水草潺潺,鯉游於水草之間,魚頭往上,似乎隨時準備躍出水面,雖然有水草遮擋,可是鯉身上的鱗片卻還是那樣的清晰,層層疊疊,富有層次感,不管從哪一方面來看,這都是一幅極為完美的畫,是世間少有的極品畫。

可是,這並不是陸方青的畫。

陸方青淺淺地笑了笑,道:「我以為只要不斷地提高我作畫的境界,我便可以離她越來越近,可是現在,我似乎是離她越來越遠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方青……」李青松擔心地喚了一聲,看看這幅畫,他嘆了一口氣,「這幅畫很完美,出自你陸方青之手……」

陸方青卻猛地將畫拿起,暴躁地將畫給撕成了粉碎,喝道:「我想要的並不是這種畫啊。」

李青松沒有說話,看向陸方青的目光帶著憐憫,作畫的造化之境,卻反而讓陸方青失去了作畫的能力,雖然境界是提升了,可是陸方青一生的追求,他所走的作畫之道,卻同時也失去了。

若說這世間最了解陸方青的人,李青松絕對可以佔得一席之地,他與陸方青的交情極深,相處了這麼多年,他們一起經歷過很多事情,他認識以前聲名不響的陸方青,也知道如今聲名遠揚的陸方青,正是因為知道,所以才會感覺到悲哀。

月光淡淡地落下,庭院里非常安靜,只有他們兩人的呼吸聲,還有畫紙被撕碎的聲音,而那些被撕碎的紙張飄落,婉轉迴旋,筆墨凝構而成的鱗片閃動,在落地之前,便彷彿變成了一尾躍出水面的鯉,那麼的生動富有靈性,那麼的鮮活。

就算是李青松,這個時候也是看得呆了。

陸方青看著看著,卻是笑了起來,哈哈大笑,狀極癲狂。

「方青……」

「青松,你看到了嗎?就算是我隨意地扔掉撕碎的紙,依然還是會變成畫,我現在除了畫,一無所有了,真的是一無所有了。」陸方青抬起頭來,看著月光低聲喃喃著,「可是,我為什麼就畫不出自己想要的畫呢?」

這一個晚上,陸方青喝醉了。

李青松也喝高了,可是他還沒有醉,依然還保留著一絲清醒,他看著陸方青毫無形象地躺在地上,手不斷地醮著酒水在地面上滑動著,李青松不由得向著天空,低低地問了一句「為什麼」,他懷念以前那個陸方青,雖然追尋著一個虛幻的夢,可是那個時候的陸方青,堅定地向著自己的路前行,一步一步,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得到他想要的,可是那個時候的陸方青,多麼令人懷念。

李青松將陸方青扶了起來,送他回房。

陸方青的手還不斷地擺著,擺著,口中喃喃地喊著:「小離……小離……」

李青松扶著陸方青回到了房裡,他並沒有看到,在庭院角落邊上站著的一道身影,那道身影不知道站在那裡多久了,此時淚水已經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的整張臉都被淚水浸濕了,她是那麼的傷心,那麼的絕望。

看著陸方青被李青松帶回房裡,禮蕁菱擦了擦眼淚,可是眼淚太多了,她根本就擦不凈,最後只能任由眼淚這麼流著,她轉身走開了,卻不是回自己的房裡,而是推開了自己書房的門,走了進去。

推門進去,通過淡淡的月光便可以看到掛在牆面上的那幅鯉,那是陸方青初遇她時所畫的鯉,當時自己也是那麼喜歡鯉的,當陸方青問自己要不要學畫的時候,禮蕁菱還天真地說她不喜歡畫,她喜歡鯉,想到當時陸方青幾乎是想都沒想就將畫與鯉結合了起來,告訴她說,她可以畫鯉,想到這裡,禮蕁菱不由得笑了出來。

她臉上還掛著淚水,卻還是笑了出來,這個笑容有多麼的悲凄,可是這個時候並沒有人看到。

畫中的鯉似乎在看著她,似乎在奇怪著她為什麼在這樣的深夜突然過來,也在奇怪著她為什麼竟然在流淚。

感覺到那種親切感,禮蕁菱找了一塊乾淨的布,給自己擦了臉,點起了蠟燭,燭光照亮了書房,她走到了畫板前,拿起了畫筆,醮醮墨,便勾勒了起來。

一筆,一划,就像那一年在揚州城外的河邊,陸方青在她的身邊畫著鯉一樣,她彷彿可以順著那種軌跡,走下去。

一幅畫被畫出來,幾乎用盡了禮蕁菱的所有氣力,可是她並沒有感覺到疲憊,反而是有些興奮地拿起畫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尾鯉,比對了半天。

這樣看著,她眼中原本的雀躍和光芒漸漸都收斂了起來,她的眼淚再一次如同決堤的河壩一樣,不斷地湧出來。

禮蕁菱慢慢地彎下了腰,將剛剛畫完的畫緊緊地抓在手裡,畫剛剛畫完,墨跡還沒有干,因為禮蕁菱抓得太緊,那些墨跡交織混雜在一起,使得這幅畫變得混亂,看不分明,但禮蕁菱只是把頭深深地埋下,肩膀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她的聲音通過這薄薄良夜卻是傳在了這間書房裡:「怎麼辦?先生的畫,我也……畫不出來啊……」

九月剛出頭,便過完了兩個重陽節,吃糕喝酒、寄思懷遠,也許是因此而顯得心靈疲倦,所以九月十日這一天,每個人都起得遲了。

禮秀鋒醒來的時候,特意走過來陸方青的庭院看了一眼,不過陸方青的房門緊閉,而李青松也沒有在他昨日安排人整理好的房間里休息,許是昨夜兩人喝得太多太晚,所以就在陸方青的房裡就近著休息了。

雖然心想陸方青與李青松應該沒有那麼早醒來,可能還會睡到午後,但是禮秀鋒還是讓人去準備了早餐。

回到自己房裡,陳淑瑤剛剛紮好髮髻,坐在銅鏡前補妝,看到禮秀鋒走了回來,她笑著站起來迎接,道:「我就說了,昨晚喝了那麼多酒,陸先生和李先生想必沒有那麼早醒來的。」

禮秀鋒笑了笑,略帶著絲好奇道:「我只是不知道昨晚我們走了之後,先生和青松兄都說了些什麼。」

陳淑瑤不由得笑道:「你這麼好奇,昨晚就不應該走。」

禮秀鋒嘿嘿笑了一聲,並沒有接話,而是問道:「蕁菱呢?」

陳淑瑤道:「那孩子還在睡呢,可能昨晚也沒有睡好吧,今天節後,就讓她多休息一下。」

禮秀鋒點了點頭,道:「俠如也還沒醒,唉,算了,昨天俠如興緻挺高的,想必也是喝多了。」

看著陳淑瑤坐回鏡前補妝,禮秀鋒不由得笑道:「你今天興緻倒是不錯,不過怎麼不讓丫鬟幫你?」

陳淑瑤搖了搖頭,道:「難得節後,他們之前也是挺忙的,就讓他們好好休息一天吧,而且我也只是簡單梳理一下,不礙事的。」

禮秀鋒點了點頭,看看自己妻子在鏡前的妝容,不由得想起了當年初迎娶嬌妻時的情景,他不由得笑了起來:「時間過得真快呀,一轉眼就過去十八年了。」

陳淑瑤愣了一下,緊接著明白過來禮秀鋒話中所指,面色微紅地笑了笑,眼中帶著一絲緬懷,點頭道:「是啊,蕁菱已經十六歲了,當年我嫁給你的時候,也是十六歲吧。」

禮秀鋒笑著看了看陳淑瑤,突然開口道:「你覺得俠如這個孩子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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