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入王城 013 窺低語

上至宗,取意上至通達。

以天道喻人事,師法天地,修身,養性,開悟。

上至宗創立至今一千三百餘年,雖幾經磨難,依舊屹立不倒。

本就是江湖的泰山北斗,燕國立為國教後,風頭一時無二。

而知閑子,李爾冉,正是上至宗當代掌教。

相傳李爾冉年過「知天命」,還只是個掃徑道人,不得寸進。

卻有一日行至岳山山巔,見到日月變幻。

這一眼,就是三天三夜!

盤坐山巔,第一日,觀霞光雲生濤滅。

第二日,望天際陰陽圓缺。

第三日,日暮,漫天火雲翻滾騰挪,自天邊席捲寰宇。

如三災業火,似八難襲身。

李爾冉許大宏願,願身如烈火,蕩平天下不平事,佑萬民一世太平。

四十年修行,三日悟道,一朝入天位。

可誰曾想到,這樣一個大人物,居然被柳鳳泊扇了後腦勺。

林火張口結舌,陶竹張口結舌。

李爾冉揉了揉後腦勺,「你就不能在徒子徒孫面前,給我留點面子?」

林火徹底愣神,他倆這是認識?

陶竹的臉色更是精彩,又是皺眉,又是瞪眼,還夾雜著難以置信,或許他希望自己也被林火刺暈過去?

最後他選擇低頭,閉眼,就地一倒,「掌教儘管放心,弟子身受重傷,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

柳鳳泊哈哈大笑,李爾冉尷尬不已。

王大夫湊了過來,他雙手微顫,話也說不流利,「李,李掌教。」

李爾冉彎腰作揖,「施主不必多禮,貧道道號知閑子。」

王大夫趕緊還禮,不待說話,李爾冉發出一聲輕噫。

他額首致歉,徑直走到小石頭身旁,「小兄弟,可否讓貧道把一把脈?」

小石頭望向林火,林火點了點頭。

看著李爾冉閉目沉思,林火心中燃起希望。對小石頭的怪症,原本是束手無策,可李道長道法通玄,說不定會發現什麼端倪?

林火手心冒汗,靜候把脈,倒是比激戰一場還要焦慮。

王大夫湊到柳鳳泊身側,小聲嘀咕,「你認識李道長?」

「算是認識。」柳鳳泊語氣隨意,「也就打過幾架。」

「認識你不早說?」王大夫急道:「害我浪費這麼多心神。」

柳鳳泊慢悠悠地回道:「你也沒問啊。」

王大夫頓時語塞,恨聲道:「此間事了,我必與你做過一場。」

「隨時候教。」柳鳳泊勾起嘴角,「反正你打不過我。」

林火苦笑不得,這倆人一個為老不尊,一個嘴不饒人,真是一對活寶。

一盞茶的功夫,李爾冉鬆開手指,問道:「此子,可曾高燒不退,昏迷不醒?」

林火一愣,趕緊點頭。

李爾冉略微皺眉,「醒來後力大無窮,渾身燙如烙鐵,性情殘暴?」

林火已顧不上點頭,急道:「求道長救我弟弟!」

話沒說完,俯身要跪,卻被李爾冉一把扶住,「不必拜我,貧道並非大夫,只是對此事略知一二。」

林火側耳傾聽。

李爾冉面向小石頭,「這位小兄弟可是誤食了一種異果,狀似佛頭?」

小石頭皺眉思考,點了點頭,「那日確實瞎吃了個果子。」

「那就是了。」李爾冉撫須說道:「這佛頭果從漠北入中原,異常罕見。生於苦寒之地,卻有天火之熱。誤食之下,十有八九一命嗚呼。即便如此,仍有無數江湖人士對它趨之若鶩。」

林火驚道:「這是為何?」

李爾冉慈眉微皺,「因為這佛頭果,又名龍功果。習武之人食用,真元大增,抵過十年苦修。平常人若是食用,能得龍虎之力,金剛之身。」

林火望向小石頭,後者一臉懵懂。

林火舒出一口長氣,「小石頭居然挺了過來,也是因禍得福了。」

李爾冉搖了搖頭,「禍還沒說完。常人雖得了金剛之身,可天火攻心,往往命不長久。」

林火臉色煞白,不由摟住小石頭肩膀。

柳鳳泊走過來,又是一記爆栗,「你說你這百多歲的人了,還磨嘰什麼。嚇唬小孩呢?你們上至宗多的是清心寡欲的功法,隨便教他一套不就結了。」

李爾冉也是吹鬍子瞪眼,「就不能讓我有點高手風範?」

柳鳳泊聳了聳肩,「不就是天位,我也是啊。我可是二十歲就入了天位,你要五十多呢。」

李爾冉被嗆得啞口無言,只能喃喃自語,「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啊。」

林火心中焦急,「道長!」話未說完,又要下跪,被李爾冉扶住雙臂,「你這孩子,也是心急,老道怎會見死不救。」

「隨我來吧。」李爾冉拂袖轉身,不忘囑託陶竹,「帶弟子們下去療傷,這傷雖不致命,也得休養幾日。與你師傅說,這幾日的早晚課就不用去了。」

說罷,朝山霧深處,踱步而去。

「對了。」李爾冉回頭看了眼黑驢,「山路蜿蜒,小心趕路。」

林火拉上黑驢,眾人隨著李爾冉踏入岳山深處。

李爾冉在前引路,細雨沾衣不濕,霧氣向兩側滑開。

「顯擺。」柳鳳泊低聲嘀咕。

山林茂密,路愈來愈窄,紅楓壓頂,讓人心生鬱悶。

約莫走了一炷香的時間,林火隱隱聽到水聲,扒開樹枝,面前豁然開朗。

茅草小院,籬笆圍牆。

山溪繞屋而過,紅楓層層疊疊,鋪了滿地。

院里還有塊小田,土色不一,顯然是剛剛犁過。

「你這破院子這麼多年都沒變。」柳鳳泊推開籬門,「真是寒酸,可襯不上你掌教的身份。」

李爾冉微微一笑,「不近自然,何以師法自然?」

柳鳳泊翻了個白眼,「就見不得你這神棍樣,好酒好肉好姑娘,才是不枉此生。」

李爾冉笑而不語。

林火倒是好奇,這兩人身份懸殊,年齡相差甚多,性格更是天差地別,到底是怎麼成的朋友?

疑問埋在心裡。

午飯,嘗了上至宗特色齋菜。

脆口菜花,腌制後口味酸甜,爽口開胃,小石頭很是喜歡。

熏香素雞,口感軟柔,鮮辣可口,風味別緻。

最令林火驚奇的,是一道椒鹽黃雀,明明是用香菇,冬筍,豆腐清炸而成,竟然生生吃出了肉味。

還有主食大碴粥,本就是北地特色,林火從小也沒少喝。

可這上至宗熬的大碴粥,香濃綿軟,粒粒開花,湯汁濃稠。林火差點吞掉舌頭。

午後,細雨落盡,山霧散去,天上出了太陽。

冬日暖陽令人慵懶,特別是雨後初晴。

上一次悠然自得是什麼時候?

小石頭枕在膝上,林火坐在窗邊。

林火為他擦去夢涎,望向窗外。

十五日間,命運變換。

從邊關小民,成了朝廷欽犯。從獵戶,成了劍客。

經歷了危急存亡,也經歷了生死離別。

林火從貼身口袋摸出字條,那是李虎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記憶猶新,物是人非,最是落寞。

李虎死了,兇手死了,林火當時萬念俱灰。

幸好,柳鳳泊給了他新的方向。

用學劍麻痹,用逃亡讓他忘記一切。

如今安定下來,小石頭也得遇救治,可林火自己又該何去何從?

林火給不出答案,腦中茫然一片。

全無頭緒,林火望向遠方,正見到李爾冉與柳鳳泊並肩站在溪邊。

林火耳廓微動,聽清溪水潺潺,聽見李爾冉對柳鳳泊說:「燕王已經定了郡主出嫁的黃道吉日,就在十日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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