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兩個僕人端著一盆水和乾淨毛巾走進來,其中一個還拿著把破破爛爛的掃帚。她們換下了男孩床上汗濕的床單。兩個巫師於是離開病房,一路上仍在討論塞門的天才,以及它展示給世界一幅多麼壯麗的關於無知的景象。

等他們的腳步聲消失之後,格蘭妮一把扯下頭巾。

「該死的。」她說,「艾斯卡,去門邊聽著。」她拿下塞門額頭的毛巾,試了試他的體溫。

「你肯來真是太好了。」艾斯卡說,「你有那麼多活干,那麼忙。」

「唔。」格蘭妮撅起嘴唇。她翻開塞門的眼皮,摸了摸脈搏。她把耳朵湊到他木琴一樣的胸口上,聽了聽他的心跳,接著又紋絲不動地坐了一會兒,在他腦袋裡搜索。

她皺起眉頭。

「他沒事吧?」艾斯卡焦急地問。

格蘭妮看看石牆。

「該死的地方。」她說,「對病人一點好處也沒有。」

「沒錯,可他到底怎麼樣了?」

「什麼?」格蘭妮一驚,回過神來,「哦,對,大概吧。不管他在哪兒。」

艾斯卡盯著她,又看看塞門的身體。

「家裡沒人。」格蘭妮言簡意賅地說。

「什麼意思?」

「聽聽這孩子說話,」格蘭妮道:「你會以為我什麼也沒教她呢。我的意思是說他的意識在神遊。他離開了自己的腦子。」

格蘭妮看著塞門的身體,眼神幾近欽佩。

「相當出人意表,真的。」她補充道,「我從沒見過一個能借體的巫師。」

她轉向艾斯卡。小女孩驚恐萬狀,嘴巴嘟成了個圓圈。

「記得我小時候,有一次老南尼·安納普神遊體外,當狐狸當得忘乎所以,花了我們好些天才找到她。還有你也是。要不是那根法杖,我永遠也找不著你。對了,你把它怎麼樣了,孩子?」

「它打了他,」艾斯卡咕噥道,「它想殺了他。我把它扔到河裡去了。」

「對救命恩人這麼干可不好。」

「它攻擊塞門是為了救我?」

「你沒意識到嗎?他在召喚那些——那些東西。」

「那不是真的!」

格蘭妮凝視著艾斯卡倔強的雙眼,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我失去她了。三年的辛苦全進了下水道。她當不了巫師,但她本來或許能當個巫女的。

「為什麼那不是真的,機靈鬼小姐?」

「他不會幹那種事!」艾斯卡快哭出來了,「我聽過他說話,他——嗯,他不是壞人。他聰明極了,他簡直什麼都懂,他——」

「我猜他是個挺好的孩子。」格蘭妮酸溜溜地說,「我從沒說過他是個黑巫師,對吧?」

「那些東西很可怕!」艾斯卡抽泣著,「他不會召喚它們的,他想要的是和它們完全相反的東西,而你是個壞心眼的老——」

一記鈴聲般響亮的耳光,艾斯卡跌跌撞撞地後退幾步,驚得小臉煞白。格蘭妮舉著一隻手站在她面前,渾身顫抖。

過去她也打過艾斯卡一次——那是把新生兒介紹給世界的一巴掌,讓她稍稍了解該對生活抱有怎樣的期待。但那是唯一的一次。三年同在一個屋檐下,艾斯卡干過不少該挨揍的事兒,什麼把羊奶忘在火上啦,粗心大意地忘了給山羊飲水啦,不過一個嚴厲的字眼或是更加嚴厲的沉默從來比武力更能解決問題,而且還不會留下疤痕。

她緊緊抓住艾斯卡的肩膀,盯著她的眼睛。

「聽著,」格蘭妮急切地說,「我不是一直告訴你嗎?使用魔法應該像水中的匕首一樣隱蔽?我不是這麼跟你說的嗎?」

艾斯卡像只被困住的兔子,彷彿被催眠般點點頭。

「而你以為那只是老格蘭妮的夸夸其談,不是嗎?但事實是,只要使用魔法,你就會引起注意。引起它們的注意。它們一直在監視這個世界。普通人的心靈在它們眼裡模模糊糊的,它們很少拿這些人當回事。但擁有魔法的心靈會散發光彩,你知道,對它們就像燈塔。召喚它們的不是黑暗,而是光,是製造陰影的光!」

「可是——可是——它們為什麼對那個感興趣?它們到底想要什麼?」

「生命和身體。」

她放鬆下來,放開了艾斯卡。

「挺可悲,真的,」她說,「它們自己沒有生命,也沒有身體,只能靠偷竊。它們沒法在這個世界生存,就像魚不能活在火里,但它們還是要舉嘗試。而它們的聰明剛好讓它們知道應該憎恨我們,因為我們活著。」

艾斯卡猛一哆嗦,她記起了寒冷的沙漠中沙礫的感覺。

「它們是什麼?我總以為它們不過是一種——一種魔鬼?」

「啊,不。沒人確切地知道。它們不過是暗黑空間里的東西,來自我們的宇宙之外,僅此而已。陰影的生物。」

她轉向趴在床上的塞門。

「你大概不知道他在哪兒吧,對嗎?」她狡黯地瞄了艾斯卡一眼,「不會是跟海鷗一塊兒玩兒去了,對嗎?」

艾斯卡搖搖頭。

「不,」格蘭妮道,「我想不是。它們抓住他了,不是嗎?」

這不是一個問句。艾斯卡點點頭,滿臉痛苦。

「不是你的錯,」格蘭妮說,「他的心靈為它們打開了一條通道。當他昏過去時,它們把他的意識帶走了。只不過……」

格蘭妮的手指在床沿上跳著舞,她似乎下了決心。

「這兒地位最高的巫師是誰?」她問。

「呃,喀忒角大人,」艾斯卡說,「他是校長。剛才出去的其中一個就是他。」

「胖的那個,還是長相酸溜溜的那個?」

艾斯卡滿腦子都是塞門置身於寒冷沙漠的景象,她硬把自己拽回來,只聽見自己在說:「事實上,他是位八級巫師和三十三等大法師。」

「你是說他是個糊塗蛋?」格蘭妮道,「我的孩子,老跟這些巫師混一塊兒,你真開始把他們當回事了。他們全管自己叫什麼尊貴的、什麼至高無上的,可這不過是遊戲的一部分。就連魔術師也這麼干——你會以為至少他們該明智些吧,沒門兒,他們一樣到處跟人顯擺,好像自己真是天上少有、地上全無了。話說回來,這位跩得二五八萬的大人到底在哪兒?」

「他們在大廳用餐。」艾斯卡說.,「他能把塞門帶回來嗎?」

「這個部分就比較困難了。」格蘭妮道,「要我說,我們怎麼都能弄回點什麼來,這個容易,也能跟其他人一樣走路說話。至於那到底是不是塞門,咱們可就得另當別論了。」

她站起身來,「那咱們就找找這個大廳去吧。沒時間可浪費了。」

「呃,女人是不讓進的。」

格蘭妮在門口停下。她聳起肩,非常緩慢地轉過身。

「你說什麼?」她問,「是這雙老耳朵騙了我吧。別跟我說它們確實騙了我,因為它們沒有。」

「抱歉,」艾斯卡說,「習慣成自然。」

「看得出你往腦子裡塞了好些跟自己身份不相稱的念頭。」格蘭妮冷冷地說,「去找個人來守著這孩子,然後我們再瞧瞧這個大廳到底有什麼大不了,居然不能讓我進去。」

就這樣,當幽冥大學的全體師生正在莊嚴的大廳中用餐時,入口的大門被猛地推開。這一推原本應該伴隨著更加戲劇化的效果,不巧的是其中一扇撞到僕人身上彈回來,正好砸中格蘭妮的脛骨,讓這種效果大大地打了折扣。格蘭妮本來預備邁著傲慢的步子大踏步走過大廳的黑白格子地板,結果只好半跳半跛地前進。不過她希望自己至少跳得很有尊嚴。

艾斯卡匆匆跟在她身後,強烈地感覺到好幾百雙眼睛投來的目光。

談話的喧鬧和餐具的咔嗒聲漸漸消失。幾張椅子被驚惶的用餐者撞倒在地。格蘭妮看見大多數高階巫師坐在大廳遠端的貴賓席上,那張桌子實際上飄浮在空中,離地板好幾英尺。他們個個目瞪口呆。

一個中級巫師——艾斯卡認出他是教「應用占星學」的——搖著雙手朝她們跑來。

「不不不不,」他喊道,「走錯門了。你們快離開。」

「不用管我。」格蘭妮鎮定自若地推開他,繼續前進。

「不不不,這有違傳統,你們必須馬上離開。女士不準來這兒!」

「我不是女士,我是個巫女。」格蘭妮轉身問艾斯卡,「他地位很高嗎?」

「我想不是。」

「好。」格蘭妮轉向講師,「給我找個地位高的巫師來,請吧。動作要快。」

艾斯卡輕輕敲了敲她的後背。兩三個比較沉著的巫師已經機靈地從身後的小門溜了出去,幾個門房在學生的喝彩和噓聲中殺氣騰騰地朝她們走來。艾斯卡向來不怎麼喜歡門房,以為這些人從來只顧在自己的小屋裡各過各的,但現在,她對他們產生了強烈的同情。

其中兩個伸出毛茸茸的手,抓住格蘭妮的肩膀。她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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