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薩巴娜拿起猶太人的胳膊,放在自己的眼睛上。她再把胳膊放下。

阿巴恩和薩巴娜似乎都進入了同樣迷迷糊糊的狀態。

「他有許多故事,」阿巴恩又說話了,「一百個吧,但永遠是相同的,猶太人的故事。這猶太人同施塔特的人們聊天時很少談自己的故事。他跟別人聊天時談的主要是別人的生活。」

大衛點頭示意那是真的。

「來到這裡之前,這猶太人已經退出了所有的黨派,格林戈黨和別的黨,他所有的故事也隨之結束,他孤家寡人,獨自守著自己的故事。猶太人再一次忍受不了這種孤家寡人、獨自守著自己故事的生活。他因而重新開始。他因而開始成為施塔特人。」

阿巴恩停下來。他說話時突然進入了更深沉的迷糊狀態,說話也更緩慢。他看著地面。他似乎再也不是對著大衛說話。

「隨著遺忘侵襲各個方面,事情變得有了可能:成為施塔特人。他因而重新開始。又重新開始成為一個新地方的人。」

阿巴恩停下來。

「他當時想活下去。」薩巴娜說。

「是的,」阿巴恩說,「他當時想在施塔特郊外的工人區生活而又不工作。沒有任何工作,不幹任何事情,就想在施塔特郊外的工人區活下去。他當時決心今後就過這樣的生活。」

靜默。

「故意的?為什麼?」大衛問道。

「因為那是他始終不渝的願望,」阿巴恩說,「那是他最純粹的願望。」

靜默。

「這太可怕了,」大衛喃喃說,「什麼也不幹。」

「並非如此,」阿巴恩說——他盯著大衛,「他說話。」

大衛努力著,在茫然中求索。

「他當時對我們說:拋棄一切吧!」

大衛在說話,他不知道自己在說話。他在發抖。

「他當時說:好好看看,拋棄一切吧,你們是在腐朽上建設。」

在半明半暗中,有人在笑。是那猶太人。

大衛的臉上洋溢著歡樂。大衛快活地叫起來。

「他聽見了,他在笑。」大衛叫道。

他們一個接一個,都跟著猶太人笑了起來。

「他當時說:別干那些滑稽可笑的事了,拋棄水泥吧。」

「拋棄水泥吧。」猶太人說。

「他當時說:去打獵吧。」

「去打獵吧。」猶太人說。

「是他對我提到過森林,」大衛叫道,「提到野兔,他說:試試穿越過去,就在,就在帶刺鐵絲網的後面。」

「後面。」猶太人說。

「他當時還談到森林裡的陽光,」大衛說——他回憶著,說話更慢了,「也談到夏天。」

「夏天。」猶太人說。

靜默。

猶太人嘶啞的嗓音:

「大衛的夏天。」

有人朝水塘開槍。

他們不再說話。大衛諦聽著,發著抖。猶太人身邊的薩巴娜也在諦聽。傳來了她的聲音:

「他想幹什麼,格林戈?」

射擊停止。

阿巴恩對大衛說話,一直處在迷糊狀態。

「猶太人忘記的,首先是他曾經干過的工作。然後是他的錢。然後是他學到的東西。最後是他的一個妻子,他的孩子們。他曾說:與在其他地方相比,在他們面前,我更沒有勇氣撒謊。是對你說的吧,大衛?」

「是的。」

「他出走也是為了讓他的孩子們隨後也出走。」

「後來他就一再出走。」薩巴娜說。

「對,」阿巴恩說,「一再。」

「他滯留在燒毀了的猶太人居住區,」薩巴娜說道,「在有毒氣的猶太人居住區,無論有神沒神。」

「是的,」阿巴恩說,「他在探索。」

「他會死在施塔特,」薩巴娜說,「在水泥勞役場,在去往猶太人居住區首府的路上。」

靜默。阿巴恩不再繼續說話。大衛在等待。

靜默延續下去。阿巴恩也閉上了眼睛。他好像也精疲力竭了。大衛發現他就一個人。他變了樣。

阿巴恩隨後又說話了。他說:

「對他的一生,我一無所知。」

靜默。大衛光滑而白皙的臉紋絲不動。

「對我自己的一生,我也一無所知,」阿巴恩說——他補充,「我死時也將對此一無所知。」

大衛說道:

「沒關係。」

「沒關係,」阿巴恩說,「的確:沒關係。」

「我也一樣,」大衛說,「對我自己,我也一無所知。」

「沒錯,你不知道。」

「不知道。」

現在,阿巴恩用他平靜的語調、略微放慢的語速對猶太人說話。

「關於你在這裡的經歷,我們知道了更多的東西,」阿巴恩說,「我們知道了一些日期,一些姓名。」

「是的。」大衛說。

「你是在一天晚上到達這裡的。那天夜裡和第二天上午,你一直在村子裡走路。一些人遇到了你。他們在回憶,你當時在微笑——」他停了停,「那是第二天的上午,那天,格林戈認出了你。」

他在等。

「是那麼回事。」大衛說。

「格林戈說:禁止同叛徒說話,禁止看見他,禁止看他,他曾經屬於格林戈黨,他叛黨了——」他看看猶太人,「你當時知不知道格林戈認出你了?」

他替猶太人回答,他對大衛說:

「他當時知道。無論走到哪裡,他都知道人家會認出他。」

狗又在死人平原叫起來,遠遠的。

「你買了住宅、床、桌子、椅子,你自己好幾天待在家裡不出門。你燒了一些東西,一些文件,」他停了停,「幹完這些事之後,你才開始出門。但是,已經太晚了,格林戈已經預先告知了施塔特的工人們你的存在。」

阿巴恩停了停。接著說:

「從過去的生活里,」阿巴恩說,「你只留下了那幾條狗——」阿巴恩朝大衛轉過身來,「為什麼?」

「他同夜晚玩耍。」大衛說。

「當時那幾條狗並不知道。」阿巴恩說。

「不知道。」

「它們並不知道誰是猶太人。你也不知道吧,大衛?」

「不知道。」大衛說。

靜默。

「幾天過去了,」阿巴恩說,「幾個禮拜過去了。幾個月。秋天到了。」

又是靜默。大衛直起身子在安樂椅上等待,他的眼睛在顫抖。

「之後,很久以後,格林戈對你說:你同那叛徒說話啦?你聽那猶太人對你說的話啦?你不知道他做過什麼嗎?你說你不知道。格林戈非常驚訝,他說:怎麼?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曾懷疑黨在蘇聯猶太人居住區集中營的政策。你之前不知道?」

阿巴恩的嗓音在某些地方有些嘶啞。他在尋找空氣。好不容易才找到。

「你並沒有理解格林戈說的話——」他補充說,「對你來說,猶太人就是現在的猶太人:不論什麼樣的猶太人。」

「是的。」

阿巴恩在尋找空氣。幾乎沒有空氣了。

「你後來還跟他說話。你不顧格林戈的禁令,還跟猶太人說話,因為猶太人有狗。」

「沒那回事。」大衛叫道。

「因為這也是被禁止的。」阿巴恩說。

大衛點頭稱是。

阿巴恩想說話。他做不到。隨後他做到了,當他重又能講話時,他講得很快,他給大衛提供說話的空間。

「你當時並不想要猶太人的狗。你是想跟有狗的人說話。」

大衛點頭稱是。

「那是在後來,在後來,格林戈說了要讓那猶太人消失,你這才想到,也許,某一次,大衛有可能擁有自己的狗。」

大衛點頭稱是。

阿巴恩不再看大衛了。他談論大衛。

「格林戈剛下完禁令,大衛就同猶太人一道去了咖啡館,跟過去一樣。

「就是在那個晚上,在咖啡館裡,猶太人談了自由。他說:你滿是傷痕的手,這就是你的手,大衛。」

大衛點頭稱是。阿巴恩尋找空氣。他說話很快。

「猶太人說:關於痛苦,關於快樂、瘋狂、愛情,關於自由,你的手不是別人的手,只是大衛的手——」他停了停,「正因為猶太人說了這些話,他馬上就招來殺身之禍。」

大衛從心裡發出一聲呼喊。

那是一聲孤立無援的呼喊,呼喊戛然而止,極快。

阿巴恩趕緊說,他說得更快了。

「你沒有理解猶太人說的話。」

大衛不再點頭。

「你學舌卻不知道學的什麼舌。你把一切告訴了格林戈。格林戈回答你說:你缺少政治教育。我們要殺那猶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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