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也馬上就要給人群圍住了。我們站在那兒,跟布奇和另外那個人面對面,那人這會兒牽著閃電。「這是幹嘛,白人夥計?」耐德問。
「是去監獄,夥計,」那人說。「咱們這兒就是這麼稱呼它的。我不知道你們那兒把它叫做什麼。」
「沒錯,長官,」耐德說。「我們家那兒也有這個。只不過他們抓人時總會說理由的,即使對黑人也不例外。」
「喲,還是個律師,」布奇說。「他要先看文件,就給他看吧。——沒事兒,我來。」他從屁股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是個髒兮兮的信封,裡面有一封信。耐德接了過來。他靜靜地站在那兒,手裡拿著這封信。「你對此有何感想,」布奇說。「大字兒不識一個,倒想看文件。拿鼻子去嗅吧。沒準兒還挺香的哩。」
「沒錯,長官,」耐德說。「沒問題。」
「要是不滿意就別假裝滿意,」布奇說。
「沒錯,長官,」耐德說。「沒問題。」這會兒我們已經給人群圍起來了。布奇把信從耐德手裡拿回來,放回到口袋裡,對他們說:「沒什麼,夥計們;只是這馬到底屬於誰,在法律上有點小問題。比賽沒有取消。第一場比賽結果繼續有效;剩下兩場推遲到明天。後面的人聽得到我的話嗎?」
「沒準聽不到,要是打的賭也給取消了的話,」有一個聲音說。人群里一陣鬨笑,接著又是兩三陣鬨笑。
「我吃不準,」布奇說。「誰要是去年冬天看過這匹孟菲斯馬跟阿克隆跑的那兩場,還往它身上下賭注,我敢說沒等他押上去這錢就已經泡湯了。」他等了一會兒,可這回沒有人笑;隨後那聲音——或者也許是另外一個聲音——說:
「沃特·克萊普也是這麼想的嗎?要是再跑十英尺,那匹紅棕馬就會把它打敗的。」
「好吧,好吧,」布奇說。「明天再說吧。什麼都沒變。下兩場不過是推遲到明天罷了。五十塊錢一場的賭注還押著,林斯科姆上校還只贏了其中的一場呢。得了,快走吧;我們還得把這匹馬和這些證人帶到城裡去把事情搞清楚了,明天才好繼續比賽呀。哪位兄弟幫我往後面喊一聲,把我的薩里馬車趕來。」隨後我看到了布恩,比整個人群高出一個頭。這會兒他的臉已經顯得很鎮靜了,不過上面仍然留著一道道血痕,有人(我原以為他會給戴上手銬的,可他沒戴;我們終究是個民主國家;他仍然只是個少數民族,不是異端分子)把他那件撕破的襯衫的袖子系在他脖子上不至於讓他光背。隨後我又看到了山姆;他在人群中極不惹眼;他第一個撥開人群擠上來。「好哇,山姆,」布奇說。「我們花了整整半個鐘頭想接近你,可你不讓。」
「你他媽一點沒錯,我是不讓你們靠近,」山姆說,「我再問你一遍,這可是最後一遍了。我們是不是被捕了?」
「誰是不是被捕了?」
「霍根貝克。我。還有那邊那個黑人。」
「又來了一個律師,」布奇對另外那人說。這回我很快就明白過來,他就是帕夏姆的治安官,就是瑞芭小姐昨晚上跟我們講起過的那個人:在他的地盤上,布奇儘管有警徽和手槍,也不過跟我們一樣是個外來客,是又一個(我是說布奇)三十英里外海德威克縣衙門裡的縣巡官辦公室根據裙帶關係備案任命的沒有職位的官。「沒準兒他也想看看文件。」
「不,」另外那人,那個治安官,告訴山姆說。「你可以愛上哪就上哪。」
「那我就回孟菲斯去找個治安官,」山姆說。「我是說去找個講理的治安官,像我這種人走到他身邊,身上的褲子和內衣不會給扒掉。要是我今晚不回來,明兒一早准到。」他已經看到我了,便說:「快過來。你跟我一塊兒去。」
「不,」我說。「我要留在這兒。」治安官看著我。
「要是你想去,可以和他一塊兒去,」他說。
「不,長官,」我說。「我要留在這兒。」
「這孩子是誰的?」治安官問。
「他是和我一塊兒的,」耐德說。治安官又問了一遍,就好像耐德壓根兒沒開口,壓根兒就沒這個聲音似的:
「是誰把他帶到這兒來的?」
「是我,」布恩說。「我是替他父親幹活的。」
「我是替他祖父幹活的,」耐德說。「我們說好了要照顧他的。」
「堅持一下吧,」山姆說。「我爭取今晚趕回來。然後咱們就可以處理各種事兒了。」
「你回來以後,」治安官說,「別忘了自己不是在孟菲斯也不是在納什維爾。你連在海德威克也算不上,只能說原則上算。你現在踩著的這塊地方,還有你以後每次在那邊車站跳下火車時腳踩到的地方,是四號轄區。」
「這下可跟他們講清楚了,法官,」布奇說。「這裡是田納西州帕夏姆自由邦。」
「我這也是在跟你說,」治安官對布奇說。「沒準你最應該下點功夫記住這一點。」薩里馬車到了他們拘押布恩的地方。治安官示意耐德上車。突然布恩掙紮起來了;耐德在跟他說著什麼。隨後治安官轉過身來對我說:「那個黑鬼說你要跟帕夏姆·胡德一起回家去。」
「沒錯,長官,」我說。
「我可不贊成——一個白人小男孩跟一家子黑鬼呆在一塊兒。你跟我回家去。」
「我不去,長官,」我說。
「去,」他說,不過口氣仍然很和善。「快點,我忙著呢。」
「有些事兒你管不了,」耐德說。治安官一下變得一動不動,身子半側著。
「你說什麼來著?」他問。
「有些事兒治安官管不了,得讓老百姓來管,」耐德說。治安官又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他比你一開始估計的要老,身材瘦削,挺硬朗的,但是比估計的要老,不管是口袋裡還是別的地方都沒揣著槍,而且要是他有警徽的話,你也是看不到的。
「你說得有道理,」他說。他對我說:「你想呆在那兒嗎?和老波什姆在一塊兒?」
「是的,長官,」我說。
「好吧,」他說。他轉過身去。「上車,夥計們,」他說。
「您打算怎麼處置這黑鬼?」布奇問。這會兒他已經從牽薩里車過來的那人手裡把韁繩接了過來;他的一隻腳已經踩在腳鐙上,打算爬到車夫的座位上去了;布恩和山姆這會兒已經坐到了後面。
「讓他騎你的馬?」
「你騎我的馬,」治安官說:「上去,夥計,」他對耐德說。「這兒你駕車最拿手了。」耐德從布奇手中接過韁繩跳上車去,把車子前輪一轉讓治安官上去坐在他身邊。布恩還在朝下看著我,他的臉給打得青一塊紫一塊,不過臉色平靜,血跡正在慢慢乾結。
「跟山姆一塊兒走吧,」他說。
「我沒事的,」我說。
「不行,」布恩說。「我不能——」
「我認識波什姆·胡德,」治安官說。「要是我不放心他,今晚就會回來接他走的。開車吧,夥計。」他們往前走了。他們走掉了。只剩我一個了。我是說,兩個獵人在樹林里或曠野上分頭行動,過一會兒再碰頭,甚至要到夜晚在營地再碰頭,假如在這種情況下把我獨個兒撂下,我也不會覺得這般孤單。其實,我決非孤單一人。我好像一個孤島,周圍是一場子給汗水浸濕的帽子、沒系領結的襯衫和工裝褲,那些陌生的叫不上名字的臉在我環顧四周看著他們時都已經從我身邊移開了,沒有一個人告訴我行還是不行,去還是留;我這個已經被遺棄過一次的人再度遭到遺棄;在十一歲當口,你並沒有大到值得被人如此遺棄;你彷彿將在這種狀態下被沖刷掉,消除掉,溶解掉,蒸發掉。終於人群中有一個人說:
「你在找波什姆·胡德是嗎?我想他在那邊他自個兒的騾車邊等著你哩。」他果然在那兒。別的馬車和騾車這會兒正在離去;大部分車子和所有的騎用馬和騎用騾都已經走了。我朝那騾車走過去隨即停下腳步。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停下了腳步。興許是因為沒別的路好走了。我是說,再往前走一步都沒地方了,直到有人挪了挪騾車。
「上車吧,」帕夏姆大叔說。「咱們回家等賴克格斯。」
「賴克格斯,」我說這話的樣子就好像自己壓根兒沒聽到過這名字似的。
「他騎著騾子到城裡去了。他會搞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然後回來告訴我們。他會問清楚今晚上幾點鐘有火車去傑弗生。」
「去傑弗生?」我問。
「那你就可以回家了。」他沒怎麼朝我看。「要是你想回去的話。」
「我還不能回去,」我說。「我得等布恩呢。」
「我說了要是你想回去的話,」帕夏姆大叔說。「上車。」我上了車。他趕著車穿過牧場,上了大路。「把大門關上,」帕夏姆大叔說。「這會兒該有人記得把大門關上了。」我關上大門,回到車上。「你趕過騾子拉的車嗎?」他問。
「沒趕過,先生,」我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