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在歐洲化世界的不是緩慢衰敗——其他各種文明慢慢地逐步瓦解,歐洲文明卻一下子被炸得粉碎。
——H·G·威爾斯《戰禍將臨》,1908年
戰爭留給人類的難題尚未被人想像到,更不用說會有誰在正視它。生活的結構從未被如此毀壞、如此解體過。
——安妮·奧海爾·麥克考米克
到處都在渴求奇蹟發生,獲得救治。戰爭將那不勒斯趕回到了中世紀。
——諾曼·劉易斯《1944年的那不勒斯》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歐洲完全呈現一片悲慘荒蕪景象。當時的新聞照片和記錄影片揭示了大量可憐而且無助的平民在轟炸後破碎的城市和荒涼的鄉間跋涉。孤兒們愁苦地流浪,衣衫襤褸的婦女們成群結隊地在瓦礫中拾荒。被驅逐出境的人剃光腦袋,集中營囚徒穿著帶條紋的衣褲,飢病交迫,目光獃滯地張望著鏡頭。甚至連電車也好像被炮彈擊中過,在損壞的軌道上,憑著時來時停的電流艱難地行進。每一個人、每一件事物都似乎疲憊不堪,由於失去支撐而精疲力竭,值得注意的唯一例外是營養良好的盟軍佔領部隊。
假如我們想要理解,這同一塊大陸在隨後的歲月里為何能如此迅速地恢複元氣,那麼就必須對這幅景象做細緻描繪。然而它傳遞的是德國戰敗後歐洲狀況的根本事實。歐洲人感到絕望,他們的確疲憊不堪了——不過一切都事出有因。歐洲的戰爭開始於1939年9月希特勒侵佔波蘭,結束於德國在1945年5月無條件投降,這是一場全面戰爭,它將平民和士兵都裹挾在內。
的確,在那些被納粹德國佔領的國家裡,從法國到烏克蘭,從挪威到希臘,第二次世界大戰首先是一場平民的經歷。正式的軍事戰鬥只限於衝突的開端和末尾。在這兩端之間,這場戰爭是佔領、壓迫、剝削和種族滅絕,而在其中,由士兵們、衝鋒隊員們和警察們控制著日常生活和千百萬囚徒的生存。在有些國家裡,佔領持續了戰爭的大部分時間;它給一切地方帶來了恐懼和剝奪。
因此,第二次世界大戰——希特勒的戰爭——與第一次世界大戰不一樣,它幾乎是全世界的經歷。它持續了很長時間——自始至終捲入的國家(英國、德國)經歷了6年。在捷克斯洛伐克,戰爭開始得更早,從1938年10月納粹佔領蘇台德地區時就開始了。在東歐和巴爾幹半島地區,希特勒戰敗後,戰爭仍未結束,因為(蘇聯紅軍的)佔領和內戰在德國出局後還繼續了很長時間。
當然,戰爭的佔領在歐洲並非史無前例。完全不是。民間還保留著對德國17世紀30年戰爭的記憶,在那場戰爭中,外國僱傭軍佔領土地,使當地居民生活在恐怖之中,300年後在他們的故事和傳說中還記憶猶新。直到20世紀30年代,西班牙的老祖母們還用拿破崙來威嚇不聽話的孩子。但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被佔領的經歷使他們印象尤深。這部分地是由於納粹對待屈服的人們的態度非常特別。
先前的佔領軍——17世紀佔領德國的瑞典人,1815年後佔領法國的普魯士人——剝削當地物資,侮辱和屠殺當地平民只是偶爾為之。但是1939年後,陷入德國統治之手的各國人民或者必須為第三帝國服務,或者被列入滅絕計畫。這對歐洲人來說是遇到了新問題。歐洲各國在它們的海外殖民地里,習慣於為它們自己的利益而約束或奴役當地人。它們也只是使用拷打、殘害或大規模屠殺來迫使受害者服從。但是自從18世紀以來,這些做法在歐洲人自己中間已經不大聽得到了,至少在布格河與普魯特河以西的地區。
正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現代歐洲國家的整體力量第一次被動員起來,主要目的是征服和剝削其他歐洲人。為了作戰取勝,英國剝奪和洗劫它自己的資源:到戰爭末期,大不列顛為戰爭花費了國民生產總值的一半以上。然而納粹德國為戰爭——尤其是在戰爭後期——利用了大量掠奪受害國家的經濟而得來的財富(這同1805年以後拿破崙的做法非常相像,只不過其效率之高使拿破崙難以望其項背)。挪威、荷蘭、比利時、波希米亞——摩拉維亞,尤其是法國,很不情願地為德國的戰爭付出了很大的貢獻。它們的礦山、工廠、農莊、鐵路完全服從德國的需求,它們的人民被迫為德國的戰時生產而工作:起初在他們自己的國家裡,後來在德國本土。1944年9月,在德國有748.7萬名外國人,組成德國21%的勞動力,而他們大多數是被迫的。
納粹分子儘可能長時間地享用受害國家的財富——事實上他們很成功,直到1944年,德國平民自己才感受到戰時限制和物資短缺的壓力。但到此時,軍事衝突已經向他們逼近了,起先是盟軍的轟炸,接著是盟軍部隊同時從東、西兩面向德國推進。正是在這戰爭的最後一年,在相對短時間裡蘇聯軍隊向西進攻,才發生了最嚴重的實質性毀滅。
從當事人的角度來看,要衡量戰爭造成的衝擊力,不是根據1945年同1938年相比的工業損益,或者國民資產凈值,而是根據他們的直接環境和所處地區能目睹的破壞程度。如果我們想理解在1945年引起觀察家們注意的凄涼絕望景象背後的創傷,就必須從這些情況著手。
倖存的歐洲城市和城鎮,無論規模大小,很少有不受創傷的。根據非正式的承諾,或者是憑著幸運,歐洲有幾座著名城市——羅馬、威尼斯、布拉格、巴黎、牛津——這些古代和近代初期的中心,從未被當作攻擊目標。但是在戰爭的第一年,德國轟炸機炸平了鹿特丹,進而摧毀了英國工業城市考文垂。納粹德國的國防軍在先後經過波蘭、南斯拉夫、蘇聯的侵略途中消滅了許多規模較小的城鎮。整個倫敦中部地區,即著名的東區碼頭周邊的窮人區,在戰爭過程中成為納粹空軍閃電戰的受害者。
但是最大的物質損害是西方盟軍在1944年和1945年史無前例的轟炸,以及紅軍從斯大林格勒到布拉格的不屈不撓的進軍造成的。美國空軍摧毀了法國沿海城鎮魯瓦揚、勒阿弗爾和卡昂。英國和美國轟炸機的地毯式轟炸將漢堡、科隆、杜塞爾多夫、德累斯頓等幾十座德國城市化為廢墟。在東歐,白俄羅斯城市明斯克在戰爭結束時被毀面積達80%;烏克蘭的基輔淪為灰燼;而波蘭首都華沙卻在1944年秋天德國軍隊潰退時,一座座房屋、一條條街道系統地被放火或炸毀。當歐洲戰事結束時——在1945年5月的最後14天里,柏林承受了蘇聯紅軍4萬噸炮彈——德國首都大部分淪為瓦礫和扭曲金屬物的冒煙廢墟。它的75%建築物不復存在。
有照片為證,變成廢墟的城市是慘遭蹂躪的最明顯證據,它們成為對戰爭之悲慘的普遍視覺速記。由於大多數破壞的都是房屋和公寓,結果使無數人流離失所(估計有2 500萬蘇聯人,2 000萬德國人——其中僅漢堡一地就有50萬),遍地瓦礫堆的城市景象最直接地提醒人們,這場戰爭才剛剛結束。但這並不是僅有的例子。在西歐,交通和運輸遭到嚴重破壞。法國在戰前有1.2萬個火車頭,而到德國投降時,只有2 800個還能使用。許多道路、鐵軌和橋樑都被炸毀——有撤退的德國人炸的,也有盟軍進攻時或法國抵抗力量炸的。2/3的法國商船沉沒海底。僅在1944年至1945年,法國就失去了50萬所住宅。
但是法國人——同英國人、比利時人、荷蘭人(由於德國人炸堤放水,損失了21.9萬公頃土地,到1945年時,戰前的鐵路、公路、運河運輸線僅存40%)、丹麥人、挪威人(在德國佔領期間,該國戰前資產損失了14%),甚至義大利人一樣——相對說來還算幸運,儘管他們自己不知道。戰爭的真正恐怖之處卻在更遠的東面。納粹對西歐人還算客氣,只要能夠剝削他們就行,而西歐人回敬的是盡量少打擾或反對德國的戰爭行動。在歐洲東部和東南部,德國佔領軍冷酷無情,不僅僅是因為當地的游擊隊——尤其在希臘、南斯拉夫和烏克蘭——不屈不撓同他們戰鬥,哪怕是毫無希望的戰鬥。
德國佔領東歐造成的物質後果,蘇聯的反攻,游擊隊的鬥爭,這些都與西歐的戰爭經歷完全不同。在蘇聯,7萬個村莊、1 700個城鎮毀於戰火,同時損失的還有3.2萬家工廠、4萬英里的鐵路。在希臘,全國活躍的遠洋海輪損失了2/3,它的1/3森林被燒毀,1 000個村莊被消滅。與此同時,德國的政策是根據軍事需要來確定對其佔領成本的賠款,而不是對付由此引起極大的通貨膨脹的能力。
南斯拉夫損失了25%的葡萄園,50%的各類家畜,60%的全國道路,75%的農田和鐵路橋,戰前房屋的1/5,本來就有限的工業財富的1/3,以及戰前人口的10%。在波蘭,3/4的標準鐵路無法使用,1/6的農場不能再耕種。全國大多數城鎮和城市癱瘓(儘管完全毀壞的城市只有華沙)。
然而這些數字即便再重大,也只體現了一部分畫面:整個大地變得陰森可怖。歐洲人在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