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四川省政協副主席的楊嶺多吉在羅讓尼瑪逝世一周年時用樸素語言寫下的緬懷詩句。
1992年盛夏,我前去採訪,他又深情地吟誦起這首詩。詩比較長,篇首引用的只是一個段落。吟詠完畢,他仰首在椅上,椅背後面是寬大明亮的窗戶。成都平原特有的淡淡陽光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熠熠閃光。
向我講述他和尼瑪相交相知的老人陷人了久久的沉默之中。
話題是民族教育。
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談起這件事情時的真摯與深情令我感動。
從這本書策劃時,所接觸到的有關人員,我們的各級領導幹部都有這種感情的流露。
大家都稱他是一個「民族教育家」,與這個稱謂近似的一個譬喻就是「草原上的孔夫子」。
那麼,他又是怎樣從一條醫者的道路迷上了一條教育之路的呢。他又是怎樣從一個肉體的拯救者變成用智慧之光照亮和開啟眾多蒙昧心靈的呢?讓我們回到1960年,他創業發軔的最初時光。
紅星獸防站建立初期,除尼瑪及早退的首任站長,吸收到站上工作的幾名人員都沒有文化。雖然要從事的是全鄉範圍內畜病治療與預防這一技術性很強的工作,職工卻缺乏最基本的文化知識,充分反映出那個時代的鮮明特點。
這個時候的尼瑪脫離寺院不久,剛剛參加革命工作,還沒有機會接受共產主義思想的教育。這時,在他品格中更多的是一個宗教徒與人為善的態度,宗教能給人一個寬廣的胸懷。他還更具有深厚的文化知識。
他要幫助同事們掌握技術和理論。沒有文化又限制了他們的發展。在這種情形下,尼瑪邁出了教育之路上的最初步伐。
連他自己也無法預計這最初一步的重大的意義。
所以,我們找不到一個具體日期來說明這偉大的一步是如何開始的。
但只要記住是1960年,是大凡中國人都會有很多回憶和聯想的年份就夠了。只要記住這一步是和探索建立藏獸醫體系這一步就夠了。
在隨著畜群遷徙的帳篷中,在研究治療牲畜病害的閑暇中,尼瑪開始給同事們上課。補習文化,講授醫學原理,藥物特性。
幾個沒有文化,沒有醫學知識的同事成了他最早的學生。學習之餘工作中,他們又是他的助手。幫助採集加工藥物,幫他跟蹤觀察牲畜的癥候。
這很符合那個時代在戰爭中學習戰爭,即在實踐中學習的時代風尚。但卻不是為迎合時尚而升起了風帆。只是帆升起來,就有一股風吹在帆上,助它去到要去的地方。它是一所學校。因為有一名德才兼備的教師,有潛心向學、勤奮努力的學生。它還不是一個學校,因為從慣例來講,它連一分錢辦學經費都不花,沒有校舍,沒有固定教材,也沒有來自政府機構的認可與命名。
學校也沒有固定的授課時間。
建校初期,都是白天工作,晚上教學。學生們休息了,尼瑪還要自己動手編寫教材。
現任紅星獸防站站長達娃告訴我,尼瑪老師的精力那樣旺盛用生理學是解釋不了的。那時晚上一上課就是三個鐘頭,往往到11點多。白天跟著老師出診採藥,已經很累了。年輕人也睏倦得不行。年輕的達娃居然想出了一個矇混過關的辦法。那時用煤油點燈,帳篷內光線很暗,他就用兩手捧著腮幫打瞌睡,姿勢卻是十分端正。許多次得到老師的表揚。每次表揚都使他慚愧,下決心再不打瞌睡了。可自己也控制不了。後來,尼瑪發現了真相,學生們哄堂大笑。尼瑪老師也跟著大家一起大笑。笑完把他嚴肅地批評了一頓。
後來,尼瑪老師動情了,說:「我也不想對你們這樣,像頭兇惡的老虎。可是,你們看看我們的草原,我們的故鄉需要什麼!我是要把你們造就成草原上最需要的人啊!」
達娃從此不再打瞌睡了。
學生們睡了,他又在油燈下備課,早上不到六點,又把學生們叫起來,再上一兩個小時課,匆匆吃點東西,又是一天忙碌的工作時間了。
治羊痢疾的時候,一個學生老不開竅,他弄一灘羊糞叫學生觀察,學生趴在地上仔細地看啊看啊,後來頭一歪,臉擱在羊糞上就睡著了。
學生們知道他超常的付出,卻不知道他千辛萬苦辦學所招致的壓力和承擔的風險。
一個個從無對策的畜病克服了。
在這最初的帳篷搖籃里,從純技術的角度講,老師會的,學生也都會。這所沒有名字的學校的名字也隨著尼瑪的名字在牧民中間越傳越響。
這所學校成了對知識價值和人才價值的一種無聲而有力的宣傳。
「桃李無言,下自成蹊。」
牧民們親切地給了它一個命名「醫生學校。」
當時紅星全鄉人口不到兩千,牲畜頭數三萬餘,人均收入為39.59元。主要原因之一是獸防工作落後,像羊鏈球菌這樣的常見病死亡率都在90%以上,產仔成活率僅能達到60%。
有X這樣的現實情況,這所四處流動,居無定所的學校對渴求掌握生產技術,提高生產水平的牧民形成了很大的吸引力。
獸防站的帳篷每到一個牧場,就有新的學生參加進來。學員當年就增加到32人。比剛開始授課增加了十倍多。
作為這所學校未曾有人任命的教師和校長,尼瑪這時就已經敏感到這是在文化落後的草原推廣科學技術、普及文化知識的很好的路子。所以,課程開設立即就突破了識字為掌握獸醫技術打基礎這樣一個最初的設想。目的也就不僅僅是著眼於培養合格的獸防人員。
一批適用的教材很快經他一人之手就編寫出來了。
當時開設了藏文、畜牧獸醫常識、藥物常識、人醫常識、記賬常識等課程。這些學員中許多人家庭貧困。有的沒有口糧,有的沒有禦寒衣物。所有這些都會得到尼瑪個人的施予。有一個學生名叫羅羅,前來投學時連一件皮襖都沒有。
上高山採藥,晚上上完課,他冷得睡不著。他又不好意思說,還是尼瑪老師備完課發現他瑟縮一團,顫抖不已,臉上儘是冰涼的淚水。老師把這個學生拉進了自己的被窩。半夜,學生暖和了。
羅羅覺得這個帳篷比在家裡還舒坦,居然鑽出被窩唱起了「拉依」。
全帳篷的人都坐起來,看他唱歌。
根據有關資料,1962年,若爾蓋全縣普通基礎教育在校生為1652人。教育經費為94494元,人均花費教育經費為57.2元。按這個標準計算,尼瑪的這所學校按學生50人計算,則需政府投人近3000元經費。
但他這種集掃盲、成人與技術教育於一身的萌芽狀態的教育方式,並不在當時發展教育的總體規劃之中。
獸防站的「醫生學校」也並不因此而偃旗息鼓。相反,教學和工作效果卻越發明顯地顯示出來。
學校像一個雪球自發地在滾動中越來越大,影響從一個鄉,擴展到一個縣,又從一個縣向外擴展,直至達到省外。
他們自己也起了正式的名字。
一個叫「藏獸醫培訓班」。
一個叫「藏獸醫學校」。
至於用那個名稱,不同的境況中都有靈活的變化。
這種不正規的辦學方式,除了老師給學生知識上的傳授外,言傳身教,更給了學生許多品格上的影響。
他的學生都說:「阿古尼瑪不只教給我們技術,向他學習技術時也學到了他很好的品德,使我們終生都受用不盡。」
幾乎每個學生都能給你講述幾件這樣的事例。
獸防站開辦的時候,許多牲畜疾病沒有克服。等到找到了醫治方法,卻又缺乏藥物,尼瑪只對學生們說了一句話:「我們不能當老爺獸防人員,與其坐在家裡等,不如我們自己去找。」
老師學生就帶上行裝上高山,下海子,幾乎踏遍了若爾蓋的山山水水。
一味「雪蓮花」,生長在海拔4500米以上的高山,他們的帳篷就扎到了雪線以上。採到這種藥物製成標品,現場就講解特點。藥物學上叫做四性五味和歸經。
四性是葯的寒熱溫涼。
五味是辛酸甘苦咸。
四性五味在一般意義上講就決定了這種藥物的作用。
藥物歸經是說某種藥物是人走某臟器和經脈。
雪蓮花一味葯後來就進入了發給學生們的自刻自印的課本。為了不被人指斥走白專道路,搞封建迷信,每一頁題頭都印一段他自己譯成藏文的毛主席語錄。
比如:「知識的問題是一個科學的問題,來不得半點虛偽和驕傲。」
「一切真知來源於實踐。」
「我們能夠學會我們原來不懂的東西。」
但他更喜歡那些有關哲學觀點表述的語錄。有一頁教材起頭是這樣的:「唯物辯證法認為,外因是變化的條件,內因是變化的根據,外因通過內因而起作用。」下面才是關於雪蓮花的知識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