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強調1960年,是若爾蓋·尼瑪一生又一個起點。
這一年,紅星鄉建立獸防站。
之前,組織上動員他和另一個和他一樣對藏醫學理論有深入研究但卻缺少實踐的旦科一起出來工作。並提出,一個當人醫,一個當獸醫。藏醫學在人的醫療方面比較順理成章。歷史上,它就是以對人體各種癥候的研究來積累和完善的。
獸醫,除了一些民間驗方就完全是一紙空白。
領導找他談話時,尼瑪想到的卻不是這些,也沒有想做人醫的尊貴和做獸醫的低賤。他不能想像這一切東西,是因為他又想起了在西藏曾長期供養他的次巴一家,因為牛病而導致的悲慘結局。
他說:「我選獸醫。」
第二天,就背著被褥到獸防站報到了。今天的紅星鄉獸防站是一個磚木結構的安靜的院子,院子里栽了柳樹,院子中央是綠鸞鶯的草地。而在1960年,一切並不是三十年後的今天的樣子。
獸防站有住房,沒有設備。一切都要靠自己動手。
鄉政府旁邊的康薩寺人去樓空。新建的單位就地取材。破木板,廢木料全都派上了用場。簡陋的房子搭起來了。雖然四壁漏風,但卻可以聊備風雨。有了一個睏倦後可以放倒身體的地方。冷嗎?風帶來了嘯聲和塵土嗎?這一切都很簡單。只要用大羊皮襖把自己從頭到腳一包,一覺醒來,也就是天亮時分了。
這個年代可不是有了什麼樣條件就幹什麼樣工作的年代。
政府辦一個獸醫站是因為草原上各種牲畜疾病在四處蔓延,大批牲畜死亡,嚴重阻礙了牧業生產的發展。而不是像現在建立有些機構,等、靠、要,確確實實花了國家許多錢(國外叫做納稅人的錢,也就是老百姓的錢),卻什麼事情也不會去干。
紅星鄉獸防站建站之初一共五名職工,為集體所有制單位。獸醫們的月工資額是9元人民幣。器械就只有一些聽診器和注射用具。那個配屬的土製藥廠就是一大口老虎灶,上面一個蒸餾釜算得上現代工具,其他的鍘刀、碾子都是準備用來加工就地採集的藥材的。但獸防站幾名獸醫幾乎還不知道草原和附近的群山裡天賜的眾多藥物中,哪一種可以解除馬牛羊的病厄。
雖然,哪個時代人人都相信可以創造奇蹟,但如果人人都創造了奇蹟,也就無所謂科學的態度了。或者說科學就不需要了。
這個時候,熱當壩鄉境內馬疥癖病流行,很短時期即死了180多匹。這是一種經常在草原上流行的寄生蟲病,經常造成大批牲畜的死亡。但誰也對此束手無策。
在有關的醫書中,關於任何疾病的病因,認為是:1.由於黏液、氣和膽汁不平被引起的疾病;2.前世所造的罪孽而引致的疾病。而這又是關於人的致病因由,而無關於牲畜。因為它們早已因為罪過而墮人了輪迴的惡趣之中了,不在拯救之列。
即使有關於人的病疾,尼瑪當時能到手書籍中記載也過於簡單,那段時間,一有空閑,他就在翻檢手中的醫書。書上說疾病有404種,其中42種是氣類病,26種是膽汁類病,另33種是黏液類病。
從書上他終於不得其解。
他就和獸防站的同志一起去了牧場,跟在患病的馬匹後邊觀察。
一邊觀察,一邊採集各種藥物進行實驗。尼瑪過去所學的醫學理論在這時開始發揮了作用。首先,是有關病理學的知識,讓他知道治病其實就是恢複已經被打破的平衡。人體是這樣,馬也是和人一樣因氣血的循環而維持著生命力。他仔細觀察了患馬的癥狀,決定從滅蟲、消炎、和血三個方面下手。有了明確的主攻方向,在過去的學習生涯中,從理論上講,他是精通藥理的。他就開始了在多種可以和血消炎的草藥中進行篩選。
最後選出了蘭側金蓋花和墨地根兩種隨處可得的藥物。
接下來,日日夜夜,試驗配伍,加工方法,而這一切都是在相當緊迫的時間內進行的。蘭側金盞花毒性很大,溫度偏高時經常接觸的雙手腫脹麻木,並對神經系統也起著麻痹作用,而使四肢強直,不思飲食。
只有最後一點起了很好的作用。那正是三年自然災害時期,本來糧食就不夠吃,這倒叫尼瑪解除了後顧之憂,可以專心致志進行他的試驗工作。
配方解決了,又要尋找粘合劑。又反覆試驗。找到了理想的柏枝油。但製作起來卻是非常麻煩。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的尼瑪先生專著《藏獸醫驗方選》詳細記載著這種製作方法:
柏枝幹僧油製法:兩鍋相加,下面的一口鍋底部鑿一小孔,並襯以細鐵絲網,兩口鍋中間放鮮柏枝,兩鍋街接處用黃泥巴敷嚴,不使漏氣,鍋的周圍燒火,待柏枝油從下鍋孔中漏出,用容器盛接備用。
這樣製成的柏枝油每斤調和蘭側金盞花一兩,墨地根五錢(均碾為細末,過篩),存放3~7天,待藥力充分溶解,馬全身擦藥。奇蹟就這樣出現了。這病立即就顯得簡單了。一般患馬,用藥三次即可以痊癒。遠遠近近的患疥癖的馬都牽來了。用柏枝油調和膏藥,時間太長,求治的馬太多。尼瑪靈機一動,從拖拉機手那裡要一桶柴油,按4%的比例調和藥粉,竟然也有一樣的療效。
這之前,他只見過這種本地不產的石油製品使汽車和拖拉機力大無窮。前幾天,才在鄉政府院子里看見年輕的漢族文書用柴油調了油漆塗抹簡陋板房的窗戶。白白凈凈的文書給他比比劃劃講了一通石油,事急時拿來一試卻派上了用場。
柴油散發著一種奇怪的味道。
這種味道是馬匹所不熟悉的。第一二次用藥,馬只能皺皺鼻子。第二次用藥,牲口就奮蹄揚尾地奔跑,想要甩掉那古怪的氣味。可它們甩掉的只是死亡、痛苦和一層層介殼。不久,患部又會是油光水滑的皮毛了。
馬的主人和馬的醫生禁不住哈哈大笑。
尼瑪走上社會,在他新的人生歷程上初戰告捷!
紅星鄉獸防站成立伊始即發揮了作用。制止了過去認為勢不可擋的病患的蔓延!這是過去喇嘛們念經求神不起作用即歸為天遣的疾病,就這樣找到了徹底的治療方法。
最後一匹患馬從眼前消失,走向它自己的水草,它自己的清風明月。尼瑪並沒有過多沉醉。他也來不及沉醉,倒在溫暖的陽光下沉沉地睡著了。
直到下午,和風變涼,才把他吹醒了。這麼長時間,沒睡過一個好覺,也沒吃過一頓好飯。在只有每月十幾斤配額的情況下,他居然餘下了一些糌把,不知哪個患馬的主人,往他口袋裡裝了一塊酥油。他心一熱。別人想到了他,他想起了媽媽。
回到獸防站,母親居然看他來了。
尼瑪舉起省下的糌耙,說:「阿媽,看我給你準備了什麼。」
而母親也從自己嘴裡省下了東西。這時,已經煮在鍋里,散發出了香味。
尼瑪眼眶一熱,淚水差點就湧出來了。
一兩個月了,母子倆在一起時,他才吃到了一頓熱飯熱菜。
母親說:「兒子,你的鼻子更大了。」那是說他瘦了。
「可我醫好了那麼多馬。」
「我,知道了。早知道你在拉薩學到那麼大的本事,我就不叫你表妹去口@你回來了。」母親臨睡時,念念不忘祈禱。她還問兒子怎麼不祈禱。
尼瑪故意說:「阿媽,我不祈禱會怎麼樣呢。」
母親嚴肅地說:「會下地獄受苦。」
尼瑪笑了,說:「我當一個好醫生,功德無量怎麼會下地獄啊!」
母親也笑了。繼而很幸福很滿足地睡著了。尼瑪往母親褡褳里裝了兩元錢,和省下來的一袋糌粑。這才整理床鋪睡覺。這一覺又沉沉睡去。等他醒來已經很晚了。他是一貫早起的,可他這一向實在太疲倦了。醒來,小屋板壁那些寬大的縫隙里漏進來一片片陽光。牛糞火上茶水在卟卟作響。母親已經走了。她把那袋糌粑又掏出來了。
只帶走了兩元錢。他趕到供銷社,人家告訴他母親買了茶葉和鹽、針線走了。尼瑪望著母親離開的方向,淚水真的流了下來。他知道母親收下那兩元錢,也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另外已有妻兒的兒子。
酸楚和歉疚在他心房上咬嚙。
但一投人工作,他就把什麼都忘了。剛剛製成的馬疥癬藥方,使用時,會引起中毒,特別在高溫天氣使用更是這樣。他自己中過毒,也看到牲口中毒後全身水腫,腹脹,頸項和四肢強直,食慾廢絕。如不加救治,也會引起死亡。雖然這種死亡率非常之小,但也會給他們初創的前所未有的獸病防治工作帶來不利影響。他又開始了解毒藥的試驗。
當年,解毒藥研製成功。
藥方為木香一兩,纈草、甘草、甘松、亞大黃、莨菪各五錢,製成湯劑。
到1963年,馬濟癖又在若爾蓋縣範圍流行,損失嚴重。「蘭側金盞花」驗方在全縣範圍推廣,療效達99%。疫情很快得到了控制。
紅星鄉獸防站並不因此而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