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漫漫求學路

羅讓尼瑪在十七歲時離開了納摩格爾底寺,背井離鄉,負笈求學。

他是在晚上悄然離開的。

所以,當他走到遠處回望,想再看一看生活了將近十年的地方時,卻只見幢幢山影。他沒有流淚。再遠處,東方天空下,那條小山溝的尾部,有他的父母和其他親人。他緊了緊背上的口袋,毅然踏上了前路。這是一條西行求法的道路。

前路上有什麼在等待?

道路突然拐向南方。南方,高峻的山嶺雲遮霧繞,那份子孤獨,那份子惆悵,那份子莊嚴都和他的心境十分吻合。他想,師傅已經讀到他留下的書信了。

羅讓尼瑪在一處清澈的水泉旁邊坐了下來,小小的背袋裡儘是必讀的經卷,所帶的一點乾糧已經吃光了。他俯身在泉邊大喝了一通冰水。再上路時,肚子里儘是水激蕩的聲響。

他就去想那封書信的內容。

首先,請師傅原諒他不辭而別的罪過。弟子是為尋求更為正大精深的佛法,尋求更為廣大的智慧而出走的,不是為了別的什麼。不是對皓首窮徑的前途感到了絕望,不是因為不堪俗世的誘惑而背棄了戒律。他的信中述說了自己的抱負和志向。

這封書信交到廟裡,還會減去師傅和家裡的麻煩。

羅讓尼瑪的目標是西藏,是聖地拉薩。這條道路艱險崎嶇而又漫長。道路首先把他帶到了西康。

「康」區,在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被認為是整個藏區中最不安定的一個地區。譚·戈倫夫在《現代西藏的誕生》一書中寫道:「在那些歲月里,西藏其它地區,特別是康區和安多都在騷動。這些地區大部分居民是剽焊和獨立的游牧民。對他枘的活動,拉薩只能施加有名無實的控制。西藏官員不願意到那些地區任職。藏軍對自己要保護和幫助的人民不但漠不關心,而且進行劫掠,因而聲名狼藉……當地人民既為反對拉薩的統治而戰鬥,他們彼此間也常常混戰。」

這個地區也是一個盜匪出沒的地區。

只不過,再兇惡的盜匪襲來,羅讓尼瑪都心甘情願地束手就擒。他沒有好衣服,沒有錢。念珠也是很一般的材料,小背袋裡一方黃綢裹著的是一些經卷。其中有一整本還是自己一筆一畫,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從別人那裡抄來的。

土匪們會讓他嘗一嘗拳腳的厲害。但也會讓他吃一頓飽飯,再放他上路。這樣,他感覺到比和那些有武裝護衛的商人在一起還更為安全。每當走在幾十里杳無人煙的路上,飢餓折磨得他疲憊不堪時,他甚至還暗暗祈盼著盜匪們的出現。

不久,群山間的谷地變得開闊起來。山谷里氣候濕潤,一切都有點像故鄉鐵布農區的風貌。他進入了德格土司的轄地。因為土司勢力強勁,這個地區相對和平一些。德格土司還大力扶持佛教。藏傳佛教中的寧瑪派在這裡形成一個中心。噶陀寺、白玉寺、卓青寺都是全藏區聞名的紅教寺院。土觀·羅桑卻吉尼瑪所著《土觀宗派源流》一書中說:「在衛藏地區,舊派的道場其大者即多吉扎寺和敏珠林寺,小的寺廟卻有不少。在康區,則有卓青寺、噶陀寺、益青寺等。這些寺廟中,對於它修法心要的集約心之部,在一個長時期,已融歸於本來清凈的最初法界中去了。」

羅讓尼瑪進了前述康區三個寧瑪派寺廟之一的卓青寺。

卓青寺於1685年創建。創建者是德格土司家族中一個著名喇嘛白瑪仁增。創建不久,其聲望即超過衛藏的多吉扎寺和敏珠林寺。吸引了包括不丹、尼泊爾等地僧人也來此學經。

尼瑪本身是最新創立而勢力又十分強勁的格魯派僧人。寧瑪派卻是最老的宗派。兩個教派之間有很大分歧。

一般格魯派僧人對於寧瑪派是比較輕視的。但卓青寺除了在密宗方面有自己所長外,還適變革需要開設顯教課程。

再說,尼瑪此行,既然一心求法,就不會過分囿於門派之見,為狹隘的眼光所束縛。

卓青寺當時有僧眾道百餘人。

一般而言,傳統的寧瑪派寺院都是密宗的,專重個人修持,不講言傳。特別是它的大圓滿理論,和汶地禪宗有相似之處,即修持重點在於內省見解,而不放在傳達知識方面。所以,禪宗六祖慧能,才可以是個不識字的樵夫。從純粹宗教意義上來說,這種修持只對最有天才的人有用。這也是寧瑪派逐漸式微的主要原因。在藏傳佛教歷史上,任何一個新宗派的產生,都在加大顯教的成分。卓青寺為順應潮流,也於上世紀初創立了學術學院制,正式傳授顯教的十三部經典。

根據李安宅教授考察,卓青寺學習傳授的顯教有以下十三部:

1.達到自我解放;

2.寺院法規綱要或律經根本頌;

3.瓦蘇班松(世親)的阿毗達摩俱舍論;

4.毛阿毗達摩論集;

5.中觀根本頌;

6.人中論;

7.四百論的中觀論;

8.入行論;

9.現觀莊嚴論;

10.辨中邊論;

11.辨法性論;

12.究竟一乘寶行論;

13.大乘莊嚴論。

以上十三部論典可以分為四類:①寺院規程;②小乘的研究;③大乘研究中的實體部分;④大乘研究中的現象部分。以上十三部顯教論典學完後,即在教學學院進行密教方面的學習。羅讓尼瑪在這裡學習時間不長,但以他的領悟能力,在顯教知識方面得到大的饒益。隨後就轉人該地區的德格寺繼續學習。

這個寺院以它的印經院和所藏佛教典籍的豐富和完備名揚天下。

雖然,尼瑪先生生前致力於一種更為饒益廣大眾生的事業。不向人回憶以前的許多事情,他在那裡學習的具體詳情我們已不得而知。但也知道一些他學習過程中的艱難困苦。

他離開德格,越過金沙江,又在一條險惡的道路上向著西藏前進了。

這條道路險峻崎嶇。

這條道路又是一個朝聖者的道路。

所以,在藏族學者所著的作品中,我們很難看到對這條道路上四處埋伏的種種危險的描寫:缺少食物,缺少可以安全過夜的地方,猛獸的襲擊,暴風雪,泥石流,兵匪,一個旅人更不能在這條路上被疾病擊倒。

羅讓尼瑪先生的弟子們都還記得這樣兩個故事。

牡丹說這個故事是在事業最為艱難時講給弟子們聽的。

我想,那是他在用一種獨特的方式鼓勵自己堅持下去。

一次,在他剛剛跨越金沙江不久的一座大山上,他和幾個朝聖的人走在了一起。

他們在半山上露宿,篝火燃起時,正是群山中蒼蒼莽莽、夕陽西下的時分。有人在縫補破爛的靴子,羅讓尼瑪又比剛離開格爾底寺時多了一些經卷,背袋也比以前沉重多了。他欣賞著眼前雄壯的美在山下化緣,又遇到了一戶樂善好施的人家。給了他們足夠的麥麵餅和一些肉乾。茶在鍋里翻沸,肉乾和餅子在火邊上烘烤,飄散出美妙的香味。

對於乞丐一般的朝聖者來說,這可是一頓顯得奢侈的晚餐了。

同伴們請若爾蓋·尼瑪念一段祈禱經文。離開故鄉後,故鄉的名字成了他名字的一個部分。

之後,就可以分享這美妙的食物了。

就在這個時候,食物的香味引來了兇猛的動物狗熊。

幾個人丟開食物,在狗熊的咆哮聲中慌忙逃命。背後,越來越濃重的黃昏中,是狗熊惡魔般的巨大黑影和兇惡的咆哮。他們就帶著絕望的心情拚命奔跑。

那是怎樣的狂奔啊!

夜越來越深了,黑暗中四處回蕩著凌厲強勁的山風的聲音。他們不知道是不是甩掉了兇猛的狗熊,只是拚命在原始森林中奔跑。終於,他們鑽出了樹林。

從一片草地上看見了滿天璀璨的星光。

狗熊沒有追來。

這時只看到草地中央有些岩石和樹粧,這些又餓又累的人就靠上去,而且立即就睡著了。這一覺幾乎就到了中午時分,尼瑪聽見了清脆的鳥鳴聲,但他還不想睜開雙眼。又逃過一次劫難,他要體味一下生命在體內安住那種幸福的滋味。

一聲驚叫把他驚醒過來,不讓他在靜謐的境界中安住。

他睜開眼睛,只見那些同伴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跳躍。

原來,他們晚上靠著睡覺的不是樹樁和岩石,而是一些剛被匪徒殺死不久的屍首。從衣著上看,這是一些商人,他們也是在這美麗的草地上野餐時被人襲擊的。篝火的余姆中拋撒著食物,這會兒已成了烏鴉們的美餐。山林依舊以它的深沉與蒼翠緘默著,彷彿人世的苦難與殺戮與它無關。

彷彿人類永遠用血清洗罪孽。

一個人用自己的血洗清了自己。

另一個卻又因為這血而染上了難以清洗的罪孽。

也許正因為如此,人們才如此孜孜以求在佛法中尋求正果,尋求一片莊嚴的凈土。

他們將那些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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