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世界開始的地方

在那個叫做阿米塘的寂靜小村莊里,這段前輩大師的頌詞突然在我心頭湧現。

草地暮春五月,入眼一匹綠葉、一朵小花都叫人感動。我來到這個地方,追尋著一個人的生命軌跡。不再是為虛構的故事尋找氣氛與感覺,不再是為小說人物的命運跌宕而悲傷落淚。

當一個人已經永遠故去,我來到了他生命歷程開始的地方。春陽淡淡地照著,輕風吹拂著地里青翠的麥苗,樹林里傳來采蕨苔的女子們的歌聲。沿著那條名叫「扎」的溪流,我們正逐漸進入高曠之地,高山腳下的小村——阿米塘。

村後那座山,從熱當壩那片草原遠望,岩石髙峻,雲霧繚繞。而在這一面,卻變得低矮而平緩,一條小路在碧綠的草坡上蜿蜒。這是阿米塘這個山谷頂端的孤寂小村通向外部世界的兩個孔道之一。村前一條小溪順流而下,進人濕潤的白龍江峽谷,這是一個種植小麥、青稞與蘋果的農業區。順著翻過村後山峰的道路,就進人了廣大的若爾蓋草原。繼續西行,便是藏民族歷代生息、創造了燦爛文化與輝煌業績的地方。在歷史上,這條西去的道路維繫著這個小村子更多物質與精神的需求。比如,來自洮河流域的銅器,就幾乎被這裡的人們奉為圭臬,更不說,一路西去,直到西藏那些輝煌寺廟裡面深藏不露的大德與智慧了。

在喜愛譬喻的藏族文人創作中,這些都被比作上天施與的甘霖。

在過去的時代,這樣的甘霖並未普降大地。在廣大的雪域草原,黑頭藏民耕種游牧之地,智慧之燈光焰雖綿延不絕但並未大放光華。我是為了追蹤一簇大放光華的生命火焰來到這個地方的。一個平凡而偉大生命開始的地方,山水也像是我們民族富於蘊含的性格,莊重地嫵媚,莊重地沉默,村莊斜掛在一片向陽的山坡上,被青稞與小麥所包圍。正午時分,一縷縷坎煙從房頂木瓦的縫隙中飄散出來。

一行人在村前的草地上小憩,吃著在鐵布區供銷社買的沙棘飲料和餅乾。就在這時,從溪水流經的杜鵑與紅柳共生的樹林中,傳來了布谷鳥悠長的鳴叫。這是我們在這一年裡聽到的第一聲布谷鳥叫。家鄉的俗諺說:聽見布谷鳥叫時做什麼你就會一年裡都做這樣的事情。可惜口語中很生動的一句話一經翻譯就死板成了這個樣子。這是題外話,且不去管它。

只說聽到了布谷鳥叫使我第一次願意相信這句俗謗,相信這次採訪的開始呈示了吉兆,按佛家的觀點這是一個美妙的緣起。我默默在心中祈願:追溯一個人,他的生命軌跡,他的智慧道德,他的身教言傳,猶如在這春天深處身受和風麗日的沐浴。

是仰慕;

是學習;

是懷念;

而更重要的不在於呈現一個人,他個人德行的智慧圓滿。因為這一切的一切,都已經證明了,昭示了。名字和事迹,都在廣大草原上流傳輾轉。

一個日漸響亮的名字。

憑藉著這個名字,我結識了許多朋友,他們都是些具有民族自尊心和自豪感的正直而勤奮的人。不管他是身居要職的官員、僧人、百姓和默默奉獻的知識分子。如今,憑著一個人的名字,就可以在社會各個階層找尋到如此的真誠和熱情是十分難得了。正是這許多熱望的合力推動著我來到了這個地方。

這裡是四川省阿壩藏族憲族自治州若爾蓋縣農牧業過渡帶上的村子:阿米塘。

這裡是已故高級畜牧藏獸醫師、民族教育家、全國勞動模範羅讓尼瑪的故鄉。

此時,我想著他的一生,想著他從寺院的高牆深院里走出來,背離了令人尊崇的格西的地位與安適生活,走向民間、走向時代劇烈變革的風雨,面前的一草一木,片土塊石都無言凝碧,閃爍著人間而又不似人間的美麗光芒。我在寫作生涯中,總是在尋找這樣的地方。森林和草地,剛剛起源的明凈流水,雄偉的峽谷從這裡一瀉千里,雄壯地展開。

這樣的地方是世界開始的地方。

孤寂中蘊含著莊嚴,每一朵花都有一個關於太陽的夢想。那是光明的夢,而不僅僅止於體膚的溫暖。這個夢想也在人們心中珍藏。所以,那麼多男人都叫做「尼瑪」一那輪萬古恆新、光華不滅的太陽。

把千年積雪化為融雪的太陽!

使人們在黑暗中有所企盼的太陽!

令蒙昧心智變得豁然開朗的太陽!

1926年7月26日,一個男孩降生了。

生育這個孩子的是一對極普通的農民夫妻。男人叫瑪久學,女人叫澤塔基。對這個男人和女人來說,重要的是他們的勤勞,他們的相濡以沫。也許,更重要的是祈求佛祖保佑,不讓莊稼遭受冰雹,不叫牛羊染上瘟疫。至於他們本身叫什麼名字,實在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部落首領的支差與賦稅,是寺院的布施和香火。

更何況,這個孩子降生之前,已經有了三個兄長。他是這對平凡夫妻的第四個兒子。在這樣的家庭中,一個孩子的出生,既帶來喜悅,又會帶來對未來生活的隱憂。

父母給他的俗名叫帕巴覺。

他像任何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一樣緊閉著雙眼大聲啼哭,向這個世界宣告的唯一東西是一個新生命最初的力量。之後,吮吸了母親的甘甜乳汁後,帕巴覺又像仍在母腹中一樣沉沉睡去。

生命就這樣開始了。一個人最初的生命,無論其將來平庸還是傑出,享樂還是奉獻,生命最初的成長就在母親一次又一次哺乳之間,就在一次又一次睡眠與清醒之間。

父親勞作歸來,會用粗糙的手指撫摸一下孩子溫軟細嫩的臉蛋。

父親的手指摸到了那隻和自己一樣的鼻子:髙峻的鼻樑,闊展的鼻翼,禁不住笑了。這個家族的人都長著這樣的鼻子。大得超出了常人。但配在不同的臉盤上,也一樣生出各種各樣的意趣,或老成持重,或風趣幽默,或木訥誠懇,或聰慧狡黯。一個男人把這種鼻子遺傳給帕巴覺的父親,父親又把這種鼻子遺傳給自己的兒子們。

帕巴覺父親又摸摸自己的鼻子。

他母親也笑了起來。這樣的鼻子曾令一個妙齡姑娘心扉洞開。這個人的兒子吮吸著她的乳房,一股幸福的暖流立即貫穿了全身。恍然間,她看到兒子已經長到和父親一樣了。

她祈禱的內容變了。她作為母親,已經不再為自己祈禱了,只希望孩子們無病無災,健康成長。對命運祈禱與佛祖感恩的熱淚落在了懷中兒子的臉上。帕巴覺,吃奶的時候,他寬大的鼻翼扇動著,呼吸著母親的氣息,呼吸著被火塘溫暖著的家屋裡的所有氣息:茶、鹽、糍粑、父親和兄長。這些日漸熟悉的氣息深人骨髓,給他一種非常踏實的感覺。

多麼奇妙啊,一個人竟然是從鼻子開始感知這個世界!

然後聲音來了。水、風、雨的聲音。母親的聲音。鳥的聲音。火塘里火苗歡笑的聲音。世界就是這樣充實著每一個人的大腦。

每一個生命,在他生命世界開始的地方,都領受著平等的賜予。

每一雙眼睛最初睜開,都是來自天上的光。來自太陽、星星、月亮。這時,一個生命就已經完整,是一個生命了。這些光線照亮的勾勒的就是一張母親的臉。

所以,想到人最終卻善惡忠奸,蹈覆著各自命運的道路,真是叫人有難以理喻的地方。

帕巴覺在季節交替中長大,領受著風霜雨雪最初的洗禮,並且從家人那裡領受最初的教育。母親教他為人需憐憫眾生,有慈悲的心懷。父親教他勤謹做人,要正直誠實。

除此之外,除了一個藏族平民家庭都會有的教育之外,他自己的心又會感到什麼呢?

1992年夏季的一天。

我在尼瑪先生誕生地,他的家中坐了下來。火塘邊,奶茶飄溢著清香。古老家屋裡聚集起了他的三個弟兄。

尼瑪先生的哥哥:澤旺仁增和木匠得卻嘉。

尼瑪先生的弟弟:農民澤巴覺。

澤旺仁增曾做過巫師,如今卻是一身喇嘛的裝束了。我提起了他們故去兄長的名字。兩個從勞作的地方趕回來的兄弟,一邊用手搓著手上的泥巴,一邊把雙眼定定地望著了眼前的兄長。

未成曲調先有情。

耳背的澤旺仁增起初還挺有興趣地擺弄我小小的採訪機。這時,他用一雙骨節粗大的雙手蒙住了臉。很長時間,屋裡一點聲息也沒有。茶鍋里的水卻在熱烈地翻沸。

女主人在屋角抽泣。

終於,淚水也從澤旺仁增寬寬的指縫中流了出來。渾濁而滾燙的淚水在指縫間慢慢集聚,滴落在他厚實的袍襟上。

老人的手仍然罩在眼上。突然,他開始用洪亮的聲音吟誦一首詩歌。詩中感嘆著世界與事業的無限,智慧的無邊無際,而生命卻猶如白駒過隙那樣狹窄而又短暫。是一種烈士暮年而壯心不已式的英雄的感嘆,是一種大成就者的憂傷,是一種有大功德者的自謙。

吟詠完畢。

老人的手緩緩放下,那雙乾枯的雙眼中因為淚水滋潤而有了激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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