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曉尼今年十一歲,是個沉默寡言、十分內向的男孩子。他在安雅市羽城區沙灣路的天河小學上五年級。他就讀的班屬於慢班,就是那種差生雲集、搗蛋鬼扎堆的班級。他的考試成績長期排在全班倒數前三名以內。
老師和同學們都覺得東曉尼將來不可能考上大學,甚至初中都考不上。
但是,在東曉尼看來,這一切都不重要。取得好成績和高分數對他來說,其實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如果他想得一百分,眨眼間就可以做得到。
他選擇做一名差生,是因為他不想暴露自己的智商。他不願意讓自己鶴立雞群。上幼兒園的時候,他已經偷偷讀完了高中所有的書。
如果要問他是怎麼做到的,他也不知道。總之,不管是語文、數學、英語,還是其他教材,他很快就能看懂,並且牢牢地記在腦海中。
他知道自己是屬於「少年天才」這種類型的人。他也知道,一旦自己暴露出與眾不同的特質,會給自己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首先,電視記者和報紙記者肯定會讓他沒辦法靜下心來做任何一件事,他們會把「長槍短炮」支到他的鼻子尖前,喋喋不休地問他:「曉尼同學,你能給我們解釋一下你為什麼能夠理解能量守恆定律嗎?」
一切關於智商的問題,他都不願意回答。智商的高低是天生的,學習才是後天的。
東曉尼的爸爸媽媽是一家高精密設備製造企業的高級工程師,常常加班到很晚才回來。每天陪著東曉尼的只有他家裡的那隻蝴蝶犬歡歡。
歡歡是東曉尼和爸爸媽媽去郊外旅遊時撿到的。那時候,歡歡只有一個月大,渾身毛茸茸的,正孤零零地站在公路中央,睜著大大的眼睛,驚恐地看著周圍的世界。東曉尼和爸爸媽媽找了一圈,沒有發現歡歡的主人。
「爸爸,那隻黑白小狗太可憐了。如果沒有人管它,它可能會被過往的車輛碾死,還有可能掉進河裡……」東曉尼瞪大眼睛看著爸爸,焦急地說道。
「曉尼,狗天生就會游泳。」媽媽微笑著說。
「總之,我不管,我想把它帶回去。」東曉尼衝過去,抱起那條小狗,大聲說道。
爸爸和媽媽對視了一眼。他們心裡很清楚東曉尼的性格,他是個倔強但很有愛心的孩子,一旦他認定的事情,他一定會千方百計去做。
「養狗可不是過家家,你不僅要有愛心,還要對它負責,要照顧它……」爸爸提醒道。
「我保證把它養得肥肥壯壯的。」東曉尼認真地說道。
這時,東曉尼懷裡的小狗俏皮地用舌頭舔舐起他的手臂來。
「哈哈,好癢!」東曉尼大笑道。
看著東曉尼和他懷裡的小狗,爸爸媽媽臉上露出了笑容。
就這樣,小狗被東曉尼帶回了家。東曉尼用鞋盒給它做了一個溫馨舒適的小屋,又在盒子里給它鋪了一層棉花,用來保暖。
逗弄小狗時,東曉尼仔細地想了想,然後指著它的鼻子,開心地笑道:「我決定了,你的名字就叫歡歡。我要讓你一直都開開心心的。」
每天早晨上學前,東曉尼都會在歡歡的兩個碗里分別倒進牛奶和媽媽做的美味狗糧,然後同歡歡玩耍一陣。歡歡會用小尖牙和小爪子跟東曉尼的拳頭展開搏鬥。歡歡太小了,後肢還用不上力,每次用後肢站起來時,都會摔倒。歡歡摔倒的姿態特別萌,每次都會逗得東曉尼哈哈大笑。
時間在慢慢流逝,人和狗之間的友誼越來越濃。歡歡一天天地長大,原本它能在鞋盒裡伸展四肢睡覺,後來腦袋必須露出鞋盒來,再到後來必須用更大的盒子來給它當窩。
正如那首《時間都去哪兒了》唱的一樣,時間就在歡歡成長的過程中慢慢地流逝著。
即便東曉尼希望歡歡快樂,但命運並不是他能掌控的。
兩年後的一天,東曉尼同爸爸媽媽一起帶著歡歡來到郊外野炊。歡歡對周圍的一切充滿了好奇,一會兒追逐四下飛舞的蝴蝶,一會兒站在一朵野菊花前,瞪大眼睛,偏著頭,看著立在上面的蜻蜓,一會兒又沖著嗡嗡飛舞的蜂群汪汪地叫個不停。
「歡歡,你怎麼那麼笨啊,蝴蝶、蜜蜂和蜻蜓那可都是飛行員,你一個在地上跑的土坦克,也想咬住人家啊。」東曉尼一邊逗著歡歡,一邊大笑道。
當東曉尼和爸爸媽媽領著歡歡沿著公路旁的林蔭小道行走時,歡歡突然看到一隻野兔從草叢中躥了出來。這個突發情況瞬間激發了它追逐的本能,它立刻向著野兔的方向跑去。
歡歡跟隨野兔橫穿馬路時,一輛疾馳而過的轎車從歡歡身上輾軋了過去。在小道旁採摘野花、準備將歡歡好好打扮一番的東曉尼聽到歡歡發出最後一聲悲鳴。
東曉尼和爸爸媽媽跑到公路上時,看到那輛轎車絕塵而去,歡歡則倒在血泊中。歡歡的傷勢很嚴重,眼睛和腹部都被軋壞了,流了很多血。
傷心欲絕的東曉尼雙手緊緊抱著歡歡,痛哭道:「歡歡……我馬上帶你去找醫生……嗚嗚嗚……」
東曉尼抱起歡歡準備離開時,爸爸將手掌輕輕放到他的肩頭上,安慰他道:「曉尼……歡歡已經離開了……」
「沒有!」東曉尼回過頭,沖著爸爸大聲叫道。
「曉尼,你爸爸沒騙你。」媽媽愛憐地說。
東曉尼看了看懷裡的歡歡,歡歡的另外一隻眼睛已經閉上了,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從將歡歡帶回家的那時起,東曉尼就能感受到歡歡的心跳。每次抱著歡歡,這種跳動都是那麼有力。而現在,他感受不到這種熟悉的跳動了。
「歡歡,你為什麼要死啊?為什麼要有死亡啊?」東曉尼跪在地上,痛哭了起來。
狗是人類最忠實的朋友。過去的一幕幕浮現在東曉尼的眼前:歡歡同他玩耍,歡歡追逐院子里的小貓,歡歡抓耗子,被鄰居們嘲笑「狗拿耗子」,歡歡的腦袋卡在燈罩里,呆萌的樣子令一家人開心不已。
每個畫面都歷歷在目,現在卻全部破碎成碎片,再也無法復原。
「爸爸,媽媽,我們把它埋了吧。」哭了很久後,東曉尼冷靜了下來,對爸爸媽媽說。
於是,三個人在樹林中選了一塊地勢平坦的泥地。東曉尼用雙手刨出一個小坑,他的手被尖利的石塊劃傷,疼得他把指頭蜷縮了起來。他忍住疼,繼續挖坑。坑挖好後,東曉尼將歡歡輕輕放了進去。
歡歡就這樣被埋葬在了荒野,從自然中來,又回到自然中去。
歡歡的離開,給東曉尼帶來很大的打擊。曾經因為歡歡的到來而無比開心的他,陷入無比悲傷的情緒之中。很多人也許理解不了人與狗之間的這種情感,但只要看過《忠犬八公的故事》,影片結尾時,沒有不哭泣的。忠犬八公在主人死後的十年間,十年如一日地在主人下班的必經之路——火車站,等候主人回來。
狗理解不了死亡,卻永遠記得住與主人之間的友誼。
上課時,班裡的男生王思源和女生張佳佳跑到了東曉尼身邊。
王思源說:「曉尼,聽說你養了一條狗,我們能去看看嗎?」
張佳佳說:「我最喜歡小動物了。」
「歡歡已經離開了……」東曉尼在繪畫本上畫著歡歡的頭像,冷冷地說道。
「歡歡離開了?你把它送人了?!」王思源皺緊眉頭說。
「歡歡死了!你聽不懂嗎?」東曉尼猛地站起來,歇斯底里地叫道。
看到他的反常舉動,王思源和張佳佳嚇得條件反射般地退到教室的角落裡。其他同學都用怪異的目光看著他,竊竊私語起來。在同學們眼中,東曉尼一直就是個不正常的同學。
下午回家後,東曉尼剛走進家門,就看到了爸爸媽媽陰鬱的臉色。
他走到媽媽身邊,好奇地問道:「怎麼了,媽媽?」
「唉,剛剛接到你大伯的電話,你爺爺生病住院了……」爸爸急切地說。
「生病住院很正常啊,我上個月還不是因為肺炎住進了醫院。」東曉尼不以為然地說。
「曉尼,實際情況和你想像的不一樣,你爺爺得的不是肺炎……」媽媽停頓了一下,痛苦地說道,「醫院檢查的結果是腸癌晚期。」
「啊,癌症!」
第二天一早,爸爸給東曉尼的班主任打去電話,幫東曉尼請了假,然後一家三口急匆匆地來到了醫院裡。他們直奔爺爺的病房。
醫院的消毒水味道很濃,東曉尼感覺自己的鼻子總是痒痒的。
進入爺爺的病房後,東曉尼看到無比消瘦的爺爺正躺在病床上。爺爺獨自一人住在其他城市裡,爸爸和媽媽總是忙工作,因此,上次見到爺爺還是在寒假期間。
爺爺看到東曉尼時,原本黯淡的眼睛中迸發出一點光芒。
「曉尼……到爺爺這裡來……」
在大人們傷心的目光的注視下,東曉尼走到了爺爺的病床前。
「爺爺,我在這裡。」東曉尼難過地抓住爺爺枯樹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