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卧室里,良多屏息鑽出被窩,輕輕拉開移門。他走進廚房朝起居室里張望,淑子躺在那兒。他靜觀了片刻,聽到了母親的鼾聲。母親側著身體,手腳蜷縮成一團,睡姿像個胎兒。

良多躡手躡腳地走進起居室,伸手打開小柜子。人高馬大的良多不用踏上腳凳就能看見柜子里的東西。他打開大手電筒。「咔嚓」,手電筒開關發出的響聲格外刺耳。

小柜子里塞滿了家裡人留下的各種物品。千奈津和良多的獎狀、文集、母親存下的各種碎布、從來不用的飯碗、杯子和西餐的刀叉、老式的小煤氣爐……還有三本良多寫的書。良多隻給父母寄了一本。

發現了要找的東西,良多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果然和姐姐說的一樣。

存摺卷在長筒絲襪里。良多不清楚母親存了多少錢,應該有上百萬日元吧,他想。我不是偷,真的只是借用一下而已。創作完漫畫腳本就有錢了,來不及的話,用下個月的工資還。不管怎麼說,自己還剛給過母親1萬日元呢,就算是要回這筆錢……不不,我需要15萬日元,不不,20萬日元,應該夠了。

良多手裡握著被長筒絲襪裹著的存摺,查看母親的動靜。

看來不會馬上醒。

良多輕輕移動腳步回到廚房。

做兒子的本來就需要了解父母的資產……良多在心裡為自己辯解。他打開捲成一團的長筒絲襪。手指上的肉刺鉤住了絲襪,撥不開,良多心急慌忙地撕開絲襪。他打開包在外層的小廣告紙,出現了一塊硬紙板,硬紙板裁剪得和存摺一模一樣大小。

包裝用的小廣告紙上有一行用簽字筆寫上去的小字:「遺憾!——姐姐。」

良多自以為在姐姐面前裝得鎮定自若,成功打探到了母親放存摺的位置,沒想到上了姐姐的大當。現在必須把長筒絲襪放回小柜子,不然事情敗露無疑。

良多忽然覺得不寒而慄。長筒絲襪卷了多少層?姐姐一定會注意到這個細節。不不,她一定挖好了坑等自己往裡跳。良多望著手裡的絲襪斟酌了片刻,死心了。事情敗露是遲早的事。良多無計可施,只有暫且把絲襪放回小柜子里。

沒有達到目的,必須想個轍。良多回到卧室,將整理櫃里里外外仔細檢查了一遍,還是沒有他要找的東西。

打開佛龕邊上髒兮兮的小盒子,良多發現了一件用報紙包著的東西。上次應該在這裡搜尋過,好像看漏了。

報紙里的東西很沉,他頓時振作起來,滿懷期待地打開報紙。

是一塊硯台,父親最愛的東西。硯台四周有一圈雕刻上去的花紋,看上去很高檔。良多看不出它的價值,決定先收歸己有。

佛龕中父親的照片映入良多的眼帘。他很驚訝,自己偷走父親的東西並沒有覺得愧疚,相反萌生了一種復仇感,這種復仇感既來自父親將自己最珍惜的郵票變賣給典當鋪,也來自對父親將家裡維持生計的生活費都輸給了賭場的記憶。父親是一個活得那麼自私的男人。當父親的影子和自己合二為一時,良多的心情霎時變得沉重,他放下硯台。

照片中,父親溫和地笑著,看上去有些年輕,那是去世前一年照的。

良多萌生了給父親上一炷香的念頭。

他用打火機點燃線香,往香爐里插去。香爐里儘是燃渣,插不進去。

良多打開水龍頭把線香熄滅。

他在廚房地板上鋪上報紙,把香爐里的香灰倒出來。空氣中瀰漫著濕氣,沒有揚起很多灰塵。

良多用牙籤搗了一下香灰堆,露出了很多燃渣,他用一次性筷子將燃渣一個個地挑出來。上小學和初中時,父親經常讓自己幹這種事。

外面的風聲越發大了起來,也能聽見暴雨打在玻璃窗上的聲音。良多有些擔心被自己弄碎的玻璃窗,不過,千奈津的丈夫正隆的木工活兒是有口皆碑的。

起居室里傳來「咔嗒咔嗒」的聲音,淑子起身了。她穿著睡衣,外套一件對襟毛衣。她打開防水CD收錄機,聽颱風的消息。

「不睡了?」良多問。

淑子拉開窗帘望著窗外。

「老嘍,睡一會兒就醒了。」

「去高橋醫生的診所開點葯。」

「嗯,有時去開藥,催眠的。哇,好大的風。什麼東西被吹走了?」

「聽說一大早颱風就會過去。」

「我特別喜歡刮颱風,心情能放鬆下來。」

「奇怪的想法。」良多這麼說,其實自己也沒有睡意。昨晚露宿街頭徹夜未眠,照理會很睏乏,但眼下壓根兒沒有睡的念頭。

「還記得不?全家住在練馬的時候,一來颱風就擔心會不會吹走房頂。到了晚上,一家人帶著行李,躲到幼稚園那邊的教堂。」

一家人在練馬住的是租賃的老房子。屋頂鋪著白鐵皮,遇到大風就會發出「哐當哐當」的巨大響聲。雖說是矮平房,但整幢房子會被吹得左右搖晃。一進鋼筋水泥的教堂避難,就會讓人產生安全感。

「記得記得,平時都是白天去教堂,那會兒晚上看到彩色玻璃,覺得特別漂亮。」

「搬到這裡以後,覺得不用再擔心刮颱風了,心完全放了下來。」淑子一臉懷舊的表情。

「沒想到的是,在這裡一住就是40年。」淑子繼續道。

「對不住了,兒子沒出息。」

「我會死吧?」淑子忽然話鋒一轉。

「瞎說什麼,那麼不吉利的話。」

「和吉利不吉利沒關係。人總有一天會死的吧,我大概會死在這兒。」

「啊,話也沒錯。您身體又不舒服了?」

「倒也沒有。」

前年淑子說胸口痛,在常去的高橋醫生診所診斷出了一顆很大的膽結石,不過還沒到動手術的程度,只需要靠藥物治療。淑子血壓偏高,血糖也有些高,都靠服藥控制,因此談不上健康,但還算不壞。

「我說你,我身體越來越差了,你還是在我身邊好好照顧吧。」

「不行不行。」良多笑著搪塞。

「不給人添麻煩,來個猝死,本人和家人都輕鬆,這些都是騙人的鬼話。」

「是嗎?」

「你老爸不就是這樣?」

父親死得是輕鬆還是痛苦,良多並不了解具體情況。沒有一點兒思想準備,接到電話時母親說父親剛剛去世了。父親沒什麼慢性病,他討厭醫院,所以從來不去,覺得如果去檢查一下的話也許會發現什麼問題,死因是心力衰竭。母親在浴室發現了倒下的父親,在救護車送往醫院的路上他咽氣了。據說是心肌梗死發作。

在救護車上的只有母親,她也許看到了父親痛苦的樣子,良多想。不過,母親用和平時沒有不同的語氣告訴良多「他死得很乾脆」。

那為什麼母親不覺得「猝死」很輕鬆呢?

「我做夢會夢到你老爸。」淑子一臉嫌棄的表情。

「真會做這樣的夢?」

「偶爾會,偶爾。」淑子表情有些害羞。

在母親的夢裡,是父親偷了藏在米缸里的存摺四處逃竄,還是年輕時的回憶?

「做的什麼夢?」

「夢見他還活著,每次都是,所以我老覺得你爸還活著。」

良多無法從淑子的聲音和表情判斷她是喜歡還是討厭這樣的夢。不過,她說了做那種夢「不輕鬆」,應該並不開心。父親雖然不是脾氣暴躁會動粗的人,但讓母親活得相當辛苦卻是不爭的事實。

可是,從今天白天給母親打電話時她說的「我還以為是你爸呢」那句話中並沒有聽出不快。

淑子將椅子搬到良多跟前。

「你說哪種情況更好些?一種是長期卧床不起,慢慢離開親人,一種是猝死,死後老在夢裡出現。」

「哪種都不好。」

「沒勁,快選一種。」

難道母親將父親的靈魂留在世上乃至出現在她的夢中看作是一種「痛苦」?父親究竟留戀的是什麼?良多第一次想要思考父親的人生。

「到底選哪種?」淑子糾纏不放。

「好吧,卧床不起?」良多用巴結淑子的口吻說,因為淑子剛才說自己「身體越來越差了」。

「是最終的結論?」淑子模仿御法川法男 的口吻。

「過時了。不錯,是最終的結論。」

聽了良多的回答淑子似乎很滿意,注意力回到了廣播上。

「啊!」淑子輕聲叫了出來。她把收錄機拉近自己,留意著會不會吵到響子母子,將音量稍稍往上調了一點。

音樂節目主持人正在介紹鄧麗君。良多不記得母親喜歡鄧麗君。

主持人坦誠地說,比起《償還》《愛人》等最走紅的歌曲,自己最喜歡1987年的《別離的預感》。淑子好像對這段話產生了共鳴,頻頻點著頭。

曲調比歌名聽上去明快多了,鄧麗君呢喃細語般的歌聲從收音機里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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