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良多從他的萬年床上醒來,身體僵硬。有人在敲房門。他環顧四周想找個地方躲起來,但身體無法動彈。房門邊的毛玻璃上映出了一個身影,是個男人。那人向屋子裡張望,又敲了敲房門。
良多覺得自己要死了。是房東?
「良多先生,我是町田。」
良多安下心來,長吁一聲。他打開房門。
「早上好。」町田笑容可掬地開口道。今天他沒穿西服,而是牛仔褲加夾克衫的輕裝打扮。
「拜託,你不會自報家門啊。嚇死人了。」良多罵道。
町田一動不動地站著反問:
「您以為又是哪裡來的要債鬼?電費、煤氣費?」
「哪裡……我也搞不清哪兒跟哪兒。」良多可憐兮兮的語氣讓町田不禁大笑。
良多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良多開始換衣服,身後寫字檯的稿紙上除了「雪舟」二字什麼也沒有,昨晚他依然毫無進展。
多摩川河岸開闊地的棒球場上聚集了眾多孩子和他們的家長。颱風臨近使得氣溫升高,但涼爽的河風吹過河岸,讓人感受到秋天的氣息。
河堤上響子坐在一排排的家長中間。陽光十分強烈,她打著太陽傘。她著裝隨意,藍色襯衣和全棉的長褲。響子身邊坐著一個人高馬大的男人。男人比良多略矮一些,身材健碩,加上臉部輪廓分明,濃眉大眼,讓人感覺很有威嚴。
他是響子的戀人福住馨。
最近,比賽中要求家長噤聲已經成了不成文的規矩,即使孩子打出好球也只能掌聲鼓勵,為對方團隊喝倒彩更屬於違規行為。
可是福住卻在不斷高聲喝倒彩,對自己這一方選手的失誤他也會大聲呵斥「你給我認真點兒」。周圍的家長不時用指責的眼神看他,他也毫不介意,反而更加大聲。
坐在身邊的響子有幾次想阻止福住,但每次都被福住的幾句玩笑話擋了回去,她始終滿臉微笑。
由於陽光強烈,開車來的家長在橋下把車停成了一排,山邊偵探事務所的車也混雜其中。良多和町田坐在車裡,町田舉著望遠鏡專註地看著比賽。
「那個投手,投了一個好球。」
良多也在一邊舉著望遠鏡片刻不離地注視著福住和響子,嘴上不停地嘟囔「為啥是這個男人」。良多鬱悶不已,對第一次見到的男人從相貌到舉止一肚子的不滿,挑剔到讓人厭煩的程度。良多一個月前知道了前妻有男友這件事,是兒子真悟不小心說漏了嘴。
町田放下望遠鏡,看著對福住的調查結果。
也就是說良多在監視前妻的行動,說得極端一點就是跟蹤狂。町田在良多的苦苦哀求下決定出手幫忙。
「不是才開始交往嗎?兩人一起來看孩子的棒球賽不覺得太快了點兒嗎?」
町田聽良多這麼說,點了點頭,又看調查報告。這天是周三,正值秋分放假。町田推測,福住和響子都在房地產公司工作,周三是房地產行業的定休日,所以兩人選了這個日子來看比賽。可是良多的兒子真悟沒有準備出場比賽的任何動靜。真悟穿著17號球衣,坐在場邊的凳子上當替補。
町田再次將視線落在調查報告上。他用很低廉的價格委託熟悉的偵探事務所對福住進行了調查。
「據說是從去年秋天開始交往的,已經一年了,不是才開始。」
良多沒有回答,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福住。
此時,真悟向擊球員區走去。町田提醒良多,告訴他真悟要擊球了,良多還是沒有回答。
身著嶄新球衣的真悟站在擊球區。他瘦小的身材、可愛的神情,看上去小於五年級這個年齡。
「真悟!真悟!加油!」福住高喊著。
真悟面帶羞澀地回頭看了一眼福住,馬上轉過臉去面向投手。
「對別人的孩子直呼其名……」良多又開始發火。
「山內房地產是個大公司吧?」町田看著調查報告說。
調查報告似乎沒有涉及響子和福住是怎麼認識的。僅僅支付了一點低廉的調查費,所以也沒辦法挑剔。
兩人都在房地產行業,很容易想像兩人彼此的共同點。福住38歲,單身,沒有婚史,住在中野站附近的商品房大樓里,一定身家不菲。
町田用望遠鏡又看了一下福住,他穿著很隨意但看上去很高檔的便裝。
「哇,年收入1500萬日元!」町田吃驚道。
「無非是靠厚顏無恥的強拆賺到的錢吧。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良多咬牙切齒地說。
「強拆」這種詞早就滅絕了,把「別人的痛苦」變成自己的賭資,良多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町田真想這麼告訴他,但只是苦笑了一下。
「怎麼了?」良多不高興地瞥了町田一眼。他完全沒有察覺自己說的話等於罵了自己。
真悟漏擊了一球,被對手投出了好球,可他根本沒有擊球的意思。
「擊中!擊中!投手在發抖呢!」福住又高叫了起來。
聽著福住的叫聲,良多憤怒得臉都扭曲了。
「他們已經……那什麼了嗎?」他問町田。
町田裝著全神貫注地看球。
「你說,他們那個……那什麼了嗎?」良多再次問道。
町田將調查報告遞給良多,岔開話題:
「這個高中棒球部很厲害。上高中時,我們因為中止比賽輸了球。」
那是個名牌私立大學的附屬高中,參加過甲子園的比賽,福住曾經是該高中的棒球隊隊員。後來他直升那所大學,畢業後去了山內房地產公司工作。
良多似乎不想再問了,又舉起望遠鏡觀望。
單身成年男女交往已有一年多時間了,不可能沒有性生活,町田想。
如果回答「嗯」的話,他就會不斷被追問「為什麼」「在哪裡」等自己無法回答上來的問題,最後還會被毫無由來地痛罵一頓,所以町田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真悟三球三振出局,看上去他壓根兒不想揮棒。
「必須揮棒,快揮棒啊!」福住又對真悟大叫道。
「Don''t mind! Don''t mind!」響子幫腔道。真悟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直接跑去防守。
「混賬,那小子瞄準了四壞球!」町田望著說這話的良多,腦子裡閃出了「操心爹娘」這個詞。
「怎麼搞的?!」良多又激動起來,心氣極為不順。
「對了,買棒球手套了吧?」町田望著跑向右外野手的真悟說道。
良多「嗯」了一聲,將望遠鏡聚焦在真悟的手套上。
「是美津濃。」良多用痛苦呻吟般的語調說著,嘆了一口氣。
町田差點大笑起來,但他還是忍住了。
美津濃的手套沒有大顯身手,球並沒有飛到守候在右外野手的真悟身邊。比賽結束了,真悟的球隊以大比分輸掉了比賽。
比賽結束後,響子和真悟上了福住的車,一輛七人座的麵包車。
町田開車尾隨在福住的車後面,良多坐在副駕駛座上瞪大眼睛緊盯著那輛黑色麵包車。
福住的麵包車向後樂園方向駛去。不久,麵包車停在了東京巨蛋的體育場館前,那裡面有高爾夫球練習館、棒球擊球場和徒手攀岩練習館。
地下有一個大型停車庫,町田等了片刻才將車開下去。30分鐘400日元的停車費堪稱高價。町田指了指金額,良多只是笑了一下,他顯然沒有付停車費的打算,町田嘆著氣停下車。
他們躲在車裡監視。
響子和真悟走在福田身後。
「我去去就來。」町田下車尾隨而去。
搞清了福住等人的行蹤後,町田立刻返回到自己的車裡。
「他們進了擊球場,好像要指導真悟君。」
良多雙眉顰蹙。他一定不想讓別的男人教訓自己的兒子,町田想。
心情鬱悶的良多終於露出了笑容。真悟不想站到擊球區。福住費力地說服真悟練習擊球,真悟置之不理。為了緩和尷尬的氣氛,響子拿起球棒,「我來吧!」她說著向擊球區走去。
良多和町田走到擊球區最邊上的三振區,佯裝投球觀察著響子等人的動靜。
「我擊球嘍!」響子搞怪似的高喊道,擊中球時她又用少女般的聲調「啊」地大叫。
「行了,我來給你們做個示範。看好了,用腰部發力,腰部。」福住說著將脫下的外套交給響子,走進擊球區。
響子仔細摺疊福住的外套,動作既認真又溫柔。
第一棒,響起了清脆的撞擊聲,福住讓球反彈了起來。
「好棒!」響子尖叫,真悟也瞪大眼睛。
接著又一球,球棒擊到球上,發出巨大聲響。
響子又發出「好棒」的讚揚聲。
良多始終一言不發地注視著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