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這一年颱風格外頻繁,一月就出人意料地來過一次,成了大新聞。颱風通常從盛夏到初秋季節登陸,可是五月中旬竟然就刮到了日本。

進而,尚未出梅,颱風便席捲了整個日本,和小學進入暑假幾乎同時。自那時起颱風接連不斷,日本各地遭受了巨大災害。

不知是否和颱風的影響有關,氣溫也變得極不穩定。本以為酷暑還將持續幾天,不料氣溫驟降,蓋兩床毛毯都讓人睡不安穩。

話雖如此,畢竟酷熱天氣減少,一整個夏天變得非常舒坦。

九月中旬以後,颱風似乎更是瞄準日本長驅直入。

「這麼多颱風,煩死人了!」

中島千奈津聽著電視新聞中新颱風即將來臨的消息自言自語。和她聊天的母親不在廚房,去了緊靠廚房的陽台上。其實千奈津並不指望母親搭話,只是隨口吐出這麼一句話。

陽台上響起拍打棉被的聲音,恰似回應千奈津的自語聲。

煤氣上擱著家裡最大的那口鍋,煮物 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

千奈津打小愛吃煮菜,尤其酷愛煮得入味的蒟蒻,她常會偷夾一塊嘗鮮,為此沒少挨母親訓斥。

千奈津忍著煮物香味的誘惑在為母親代筆。她坐在廚房老舊的飯桌前,按照元旦收到的賀年片上的信息,將寄件人的地址和名字用鋼筆寫在明信片上。

陽台傳來吱吱嘎嘎的聲響,千奈津的母親蓧田淑子抱著被褥進來了,嘴上叨叨著「想起來了」。

千奈津繼續寫著,沒有停手。

「是珍妮特,珍妮特·琳恩。」

淑子說,她臉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千奈津愣了一下,剛才聊的什麼?

她很快想起來了,還是兩個小時前的話題。千奈津想讓次女學花樣滑冰,和母親說起這件事。花樣滑冰的學費實在貴得出奇,需要和母親「商量」一下。聊到花樣滑冰,淑子提起可爾必思 在電視廣告上花樣滑冰的外國女孩,但她想不起那個人的名字。

千奈津記得札幌冬奧會是1972年舉辦的,當時自己6歲。那女孩是在那次的冬奧會上走紅的,千奈津已經不記得她的名字了。

不用說淑子,千奈津用的也是老式摺疊手機,自然不會上網查詢。

聊著的話題和往常一樣開了無軌電車,先前的內容被擱到一邊。想不起來的名字往往會在隔了一段時間後冒出來,比如在千奈津母女回家之後。

不過,這天總算想起來了,所以淑子心情不錯,笑容滿面。

「啊,是的是的,叫琳恩。一頭金髮,和我一樣。」千奈津首肯道,她放下筆,重重點了點頭,又用手比畫了一下珍妮特·琳恩的蘑菇形短髮,「一屁股坐地上,還得了滿分,不懂溜冰。」

準確地說,琳恩得的滿分是藝術分,由於摔倒被扣除了大部分技術分,就算這樣琳恩還是得了銅牌。不過,千奈津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是花樣滑冰,滑——」

「啊啊,滑——滑——」千奈津唱歌似的重複道,其實她壓根兒沒想記住這個字。

淑子「嘿咻」一聲用力將被褥扔進了和廚房連在一起的起居室,一屁股坐了下來,她開始摺疊收進屋裡的衣物。

千奈津轉身面對飯桌,從今年收到的一沓賀年片中拿起一張。

她正在寫「服喪明信片 」。從颱風第一次登陸日本的「黃金周 」前後起,母親就開始念叨寫「服喪明信片」的事了。千奈津說11月中旬發出去也來得及,不用著急,母親卻不停地催促。她執拗地認為若不早點兒做好那什麼,別人就準備好賀年片了。「那什麼」是淑子的口頭禪,一直以來她說什麼事都用「那什麼」替代。

看著賀年片的背面,千奈津輕輕「哼」了一聲。這張印著富士山的明信片正面是列印上去的新年賀詞,地址和名字也都是列印的,沒一個手寫的字。

「柳田先生是公司同事?」

起居室里的淑子點了點頭。「是在成增那邊的工廠時的部長。」她說著皺了下眉頭,不過她的臉色並不難看,似乎還蠻有興緻,「你爸向他借過好幾次錢,每次還錢都是我向板橋的大哥開口求救……」

千奈津意識到踩到地雷了,立刻打斷母親:

「現在這樣也挺好,不用再擔心那些。」

千奈津說著回頭向四張半榻榻米 的起居室張望了一眼,好像怕父親縮著脖子偷聽母親說他的壞話。

起居室里的整理柜上有一隻木盒狀的小佛龕,佛龕前面放著嶄新的遺像。櫻花綻放的季節,淑子的丈夫真輔沒有任何先兆突然離世了,74歲的年齡不算老。

遺像前供著大福餅 ,一炷線香冒著縷縷青煙。大福餅是千奈津打零工的日式點心店「新杵」的糕點。

「沒個人吵架還是有點那什麼吧?」

淑子的口頭禪「那什麼」也傳染給了千奈津。

淑子片刻不停地摺疊衣物。「一點兒都不。」她不屑地答道,「好不容易清凈了……」

又要開始抱怨父親了,千奈津想,她再次打斷母親:

「整天一個人待著的話要得老年痴呆的,去交些朋友吧。」

淑子當即回應:

「都這歲數了交什麼朋友,只是增加參加葬禮的人數罷了。」

千奈津輕聲笑了起來。母親說刻薄話的本事一貫出類拔萃。看來暫時不用擔心她得老年痴呆,要擔心的只是忽然變得不利索的腿腳。

淑子將衣物放進衣櫃後,拿起長筷戳了一下燉在煤氣灶上的鍋里的煮物。她在手背上滴了一滴湯汁,嘗了嘗,感覺還要再煮一會兒,將煤氣灶的火勢調弱了一點。

「蒟蒻要慢慢涼下來才能入味,和人一樣。」

千奈津愛吃煮物,當然也挑戰過自己動手,跟母親學了幾次,回家後還是做不出相同的味道。

母親告誡她「仔細品味」「用筆記下來」,千奈津卻置若罔聞。

不久千奈津改變了策略,自己住得離母親家很近,想吃的話只要讓母親做就行了。也不能說千奈津的目的就是為了吃煮物,20多年前結婚離家後就一直住在娘家附近,生孩子後也搬過幾次家,選擇的住址也都在騎車就能回娘家的距離內。

「明天給小實的便當裝些帶上。」

千奈津的長女小實上中學三年級,和千奈津一樣也喜歡吃蒟蒻。次女彩珠上小學四年級,對蒟蒻完全不感冒,若把煮物裝進她的便當盒一定會被抗議「快住手,灰不溜丟的,醜死了」。兩個女兒基本上在學校用餐,帶便當僅限於明天那種校外授課的日子。

「雞肉放少了點兒……」淑子看著鍋里。

「夠了,都到了愛吃魚不吃肉的年齡了。」

當年進入青春期,千奈津忽然變得愛吃肉了。她不再挑蒟蒻吃,而是一人獨霸雞肉,為此沒少挨罵。如今千奈津已經人到中年,而且是中年的「後半期」。

「正隆還年輕著呢,不夠他吃吧?」

「哪裡,他已經沒什麼慾望了,都50歲的人了。和煮物一樣,涼下來後才會入味。哈哈哈……」

淑子不置可否地聽著女兒和女婿的生活瑣事。她將壺裡的茶水倒進杯子,瞥了一眼千奈津正往明信片上寫的收件人地址,臉上露出了不悅。

「我說你啊,『田』字變溜肩膀了。」

「我寫字本來就不好看,隨您呢。」

「我可沒那麼差勁。」

「要這麼說的話,寫個地址還是您那什麼吧。」

「我不是說過嗎,我手指動不了。」

說著,淑子輕輕動了動手指。

「不是在動嗎……」

千奈津剛想埋怨,淑子提著茶壺的手故意輕輕抖動起來。茶壺蓋發出咔嗒咔嗒的碰撞聲。

「行了行了,您又不是漂泊者組合。」

千奈津腦子裡浮現的是志村健,而淑子想到的似乎是加藤茶 ,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淑子拿起郵票,用舌頭舔濕。郵票不止一張,她伸長舌頭,一氣對著五聯張的郵票舔了起來。隨後,她一張張地將它們撕開,貼在寫好的「服喪明信片」上。

千奈津接過淑子從一旁遞到手裡的明信片。這是張因地址不詳被退回的賀年片,是父親用傳統毛筆寫的,簡易毛筆無法達到如此濃淡相宜的程度,而且字體相當流暢。

「不過,我爸的字的確漂亮。」

千奈津後悔自己起了個壞頭,母親又該抱怨父親了。不料,母親笑了起來。

「只有這一手字是他的驕傲。別人都列印賀年片了,只有他堅持動手寫。」淑子說著伸了個懶腰,露出沉思的表情,這個舉動和真輔如出一轍,「他不用墨汁,自己磨墨。」淑子的笑聲從鼻腔里發出來。

「是的,是的。」千奈津也學著淑子的樣,伸了個懶腰。

淑子從女兒手中取過明信片,端詳著上面工整的楷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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