輯二 墮

他們不是一夫一妻制嗎?

怎麼我覺得天都要垮下來了,

他卻連問題的影子都看不見呢?

難道在俄羅斯,同居、外遇、

未婚生子、私生子、通姦、

嫉妒與背棄,都不是問題嗎?

大門徐徐打開。

兩個人走出來,男人扶著女人,腳步遲疑不穩。

陽光劇烈,使他們驟然閉上眼睛。再張開,才看清眼前一片荒蕪,崎嶇不平的土路上爬滿蓊蓊鬱郁的荊棘。

兩個人都光著腳。

背後的大門無聲地闔上。詭異的靜寂。兩人眺望著土路,露出茫然的表情。

男人和女人,終於拉開腳步。

荊棘在陽光下綠得發亮。

依凡一手撐著玻璃門,一手扶著她,慢慢地,慢慢地跨出三十五號。

陽光的強烈使她閉上眼睛,覺得暈眩,她輕飄飄地站著,身體晃了一下。

依凡環著她的腰,怕她跌倒。

三十五號大樓玻璃門前,站著一對年輕男女。男的是白種人,穿著白恤衫、牛仔褲;女的是東方人,穿著一件寬大蓬鬆的長裙。夏天,她肩上卻披著件毛毯般大的圍巾,使她乍看像個墨西哥農婦。

她的臉色蒼白。眼睛睜開時,過路的人驚奇地看她一眼,覺得她眼睛空洞迷離,以為又是一個吃安非他命的失去靈魂的人。

住在大樓附近的人卻沒什麼好奇心,他們知道,每天,從上午到下午,三十五號前都不斷地有女人站在那兒,蒼白而眼神空洞的女人,年輕的女人。她們總是推開門來,先把眼睛閉上,花半分鐘的時間用腳底去感覺地面在哪裡,確定了之後再搖搖晃晃地重新走向世界。

她的眼睛適應了陽光,但身體仍舊像屬於別人的,自己無法掌握,她緊緊抓住依凡的手。

他們一步、一步地,走進了人潮。

她已經脫光了衣服,護士卻還沒來。於是她坐下來,在一張圓凳上。

這是夾在候診室和手術室之間的更衣室,很小,讓她想起百貨公司裡頭賣胸罩的試穿間。胸罩!好久沒穿了。這麼瘦小的乳房,沒什麼好托的。胸罩的作用只不過是一層障礙,把乳頭較深的顏色和形狀遮掉。

為什麼要遮掉呢?

在一個特別熱的周末,她取下胸罩,放進抽屜底層,輕輕鬆鬆地上了街。

她知道好像很久以前西方的女性就在公開焚燒胸罩。她也記得看過列儂和小野洋子相擁在床上的裸照。這些都和她無關。她不關心女性問題,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自己活得好好的,對嚴肅的理想不曾興起過任何太大的激情。她不會去焚燒胸罩,不會去焚燒任何東西,不管是毛語錄還是國民黨黨證。別人在火光中喊叫、流淚、擁抱、舉拳發誓,她只覺得事不關己。

解下胸罩,只是單純地想輕鬆而已。在台北,她或許還不太敢,但是在海德堡,誰管誰呢?作為一個外國人,一向附著在皮膚上的監督自己的價值細胞就不見了,這,是她曾經理解的解放。

從右邊那個門進來,現在她要從左邊那個門出去;護士在召喚她。

她已經披上一件寬大的棉質手術衣,其實只是前後兩片布,即使如此,她卻因此覺得和醫生握手還不十分難堪。醫生是個高大的中年男人,留著小鬍子,用溫和且職業性的語調和她說話。

「身體移下來一點,」他說,「再下來,一直到這裡。」

她已經半躺著,或者說,坐著,因為床背往上折起一個角度,托著她的背脊。

「把腳放進這個鋼環。」護士說著,一邊抓著她的腳幫助她。

現在,她的赤裸的兩條腿向兩邊作最大幅度地撐開,護士把腳固定住。從上面看下去,她的姿態完全和解剖台上被針釘住的青蛙相似,包括它們大腿打開的弧度,甚至顏色——大腿內側膚色較外側要細白。

在她頭上,懸著一盞燈。

把生殖器完全打開,讓強光照著;她開始聽見自己猛烈的心跳。

還有金屬撞擊的聲音。護士在準備工具。

她側一下頭,發現手術室右邊竟是玻璃,玻璃那邊顯然是休息室。她看見躺椅上有個女人,用毛毯裹著,神色灰黯敗壞,緊閉雙眼,像屍體一樣。她心一緊,是那個長著雀斑的女人。天哪,她怎麼了?

「李小姐。」

醫生手裡已經拿著針筒,一切蓄勢待發。

「李小姐,」他說,拿著針筒的手懸在空中,「我現在要給您打麻醉針了,是局部麻醉,我會打在這裡——」

她感覺他的手指按壓自己身體的裡面(「你還可以改變主意。」),鈍鈍的。

「在那個部位打針,一點都不會痛——」

(「你還可以改變主意。」)

醫生彎下身,她只能看見他的頭髮了,「一點都不會痛,好像蚊子叮——」

(「你還可以——」)

她立刻感覺到針頭的扎進,她「嗯」地出聲,感覺到針頭的長度,一節一節深深刺進她身體裡面的裡面。

(沒有裡面,都被翻出來了。你看過浮鰾被刨出來,然後體腔裡面整個被翻成外面的白溜溜的墨魚嗎?)

「等五分鐘。」

醫生和護士都出去了。她小心地將握緊的拳放鬆。

天花板上貼著一幅畫。秋天,原野上幾棵蘋果樹。蘋果熟得掉在草堆里,鳥在啄蘋果。

……眼睛張著太累。

「我現在要把你的陰道撐開,」醫生一邊戴塑膠手套,一邊說,「然後用吸的,像吸塵器一樣。」

護士站到她身邊來,壓著她的手,「不要緊張。」

她深呼吸。深——呼——吸——

冰涼的金屬,像鉗子的兩臂,挺進她柔軟的陰道。不痛,但是她清楚地感覺金屬的堅質,撐開下體肥厚的肌肉。她緊緊握拳,深吸進去的一口氣憋在胸腔,不放出來。各種形狀的金屬利器,在燈下閃著光,要一一插入我最受保護、最隱秘、最最脆弱的私處。

吸塵器「嘶嘶」的聲音響起來,她同時感覺金屬在子宮裡的重重的撞擊,在很深的地方。

醫生的陌生臉孔,對著我敞開、撐大、被強光照亮纖毫畢露的生殖器。

吸塵器的聲音,同時也像牙醫用電鑽鑿牙的聲音。

她的五官緊繃著,牙齒咬得死死的,脖子僵硬。

護士還按著她的手臂。

吸塵器的嘶嘶噪音也不停。金屬,醫生戴著橡皮手套的手指,不斷地往陰道里掏動、撞擊,總也不停。

不停。

吸塵器的「嘶嘶」聲,像一條響尾蛇。

候診室里已經坐著兩個女人,分開坐著,顯然不是一起的。

比較胖的一個梳著馬尾,長了一臉雀斑,顯得稚氣。她坐在衣架旁邊,兩手交握著放在肚子上,兩腳平伸出去。她的眼睛注視著自己腳尖,表情木然。

比較瘦的一個面向著窗戶往外看,滾滾紅塵在十樓之下。她的緊身長褲把腿襯得特別長,是個身段很好的女人。

她們竟然一個人來?

李英覺得驚駭,不自覺握緊了依凡的手,依凡的手也用了一下力,表示回應。

牆上掛著一系列的鉛筆畫,全是粗粗細細的線條構成的抽象圖案。盯久了,李英遽然一驚,不,這些圖案一點也不抽象。有些像橫切面的梨,有些像剖開的桃核,有些像剝開的釋迦底下的蓮座,啊——李英在心裡驚呼——

這是一系列的女性生殖器解剖圖,橫切、直剖、上半部、下半部、斜面、背面、反過來……

「還要等半個小時,」依凡在她耳邊說,「乾脆下去透透氣?」

她馬上站起來。拉開門時猛烈的勁道讓依凡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他們在三十五號外面的人行道上走著,手挽著手,像一對在散步的情人。他們當然也是。

水果攤上的小販吆喝著,宣告他有最新鮮、沒沾農藥的櫻桃。一個皮膚黝黑的大眼少年抱著滿懷玫瑰花,看見他們,馬上抽出一枝走過來。

「買一枝送給你美麗的女朋友。」

他們搖搖頭,閃開。

噴水池嘩啦啦響著水花噴濺的聲音。幾隻肥胸的鴿子在地上啄食。三三兩兩的孩子穿梭在水柱間,尖聲嬉鬧。

一個肥嘟嘟的孩子開始追逐鴿子。除了白色的紙尿褲,他全身光溜溜,手上腿上是一節節像發粿的肉。剛剛學會走路,鴨子般搖搖擺擺地。也因為頭大,鴿子沒追到,小小的人往後翻倒,又笑嘻嘻地爬起來。

當胖小子歡呼著向上高舉兩臂時,李英注意到,他手臂的長度還不超過他的耳朵。那真是又肥又短的小手臂。

往回走到三十五號大樓背風的地方,一個死角,李英靠著牆,在陰影里。

依凡柔和地看著她,撫摸著她的頭髮,低聲說:

「你還可以改變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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