輯二 在海德堡墜入情網

美狄亞以為她是為了愛而付出生命,

可是她的所謂愛,

也只不過是愛神為了利用她

而射出一支箭的結果罷了,

她哪裡有任何一點滴的自由意志可言?

在機場外邊,我把車停下來;停得有點猛,我們驟然往前傾倒,我說,「對不起。」

他跳下車來,回身拖出行李,乾乾地說,「你不必下車。」

他轉身向大廳走去。肩上的旅行袋使他有點傾斜,我也注意到,他的腿,還是稍微內彎,O型腿。他的左手提著一個我為他買的小提箱,裡頭裝著素貞的骨灰。

我發動車,「唬」一聲衝上公路。這是個沒有速限的國家,也因此是個高風險的國度。左鄰右舍的人——北邊的丹麥、挪威、瑞典人,西邊的法國人,南邊的瑞士、義大利人,慢吞吞地將車開到邊境,一進入德國,就開始放縱狂奔。結果往往是車子開始冒煙、解體,這些車子不能適應突然的解禁;要不然,就是車毀人亡。

時速兩百公里,我在快車道上亡命似的賓士,眼前稍慢的車一輛一輛往右線閃開,躲避我瞬間的逼近。心情不好的我,臉色鐵青,兩眼發直,手指緊緊抓住方向盤。指針爬到兩百三十公里時,我狠狠凝視前方的兩眼好像也已逼近死亡的衝動,和恐懼,我的額頭髮燒。

四點半。現在,帕維爾在他的房裡開始等我。他也許點上一支煙,把腿擱在茶几上,面對著門,等候我敲門的聲音。他不知道我不會出現。今天不會,明天也不會。

讓他去等。

進入海德堡市區,不得不慢下來,車子沿著河緩緩地滑行。內卡河流著茵綠的水,白色的天鵝閑閑地在水面垂柳間飄浮。有人在河邊脫光了衣服曬著太陽。

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呢,在這樣一個美好的下午。

素貞的頭,已經洗乾淨了——日耳曼人是個一絲不苟的愛乾淨的族群。她的頭擺在一張看起來像手術床的大桌上,白色的床單覆蓋著下巴以下,我看不出他們是否已經把頭縫到膀子上,或者在被單下,頭和膀子之間仍是空的,我也不好開口問;我是來認屍的。

長到四十歲,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死人,不,其實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十幾年前在台南醫院的急診室里。父親被街上的野狗咬了一口,我帶他到醫院檢查,怕有狂犬病。

急診室里擠滿了人。一個婦人高舉著自己的手,那隻手上的拇指被什麼利器切了,血淋淋地折倒下來,只剩下一點皮還連著她的手掌。

然後有個擔架被抬進來,「哐」一聲摔在地上;擔架上躺著的是個兩眼空洞、嘴巴張得大大沒有牙齒的老頭。

有這種臉孔的老頭,你一看就知道是個獨居的老兵。

穿著白褂的年輕醫生蹲下來,從口袋裡取出小燈,撐開老頭眼皮晃了一下。

「死了!」

他說。站起來,走開。

老人兩眼睜著,白蠟蠟的,好像沒有眼珠,好奇的我走近瞧瞧,那兩隻眼睛像某個大門敞開的人家,只是裡頭沒有人。

可是,我怎麼不記得死人的皮膚是這樣的?素貞的頭顱,像蠟做的,很假,而且皮膚有點透明,似乎裡面是空的,那只是一個圓形的蠟殼。

檢察官問陳子銘要不要看他太太最後一眼——不是認屍,因為我已經作為報案人認過了——是問他要不要作為紀念地看他太太最後一眼。陳子銘搖搖頭,檢察官點點頭。

子銘下飛機的那個晚上,在他的旅館房間里,我就告訴他了。素貞的身體,在塑膠袋裡找到;素貞的頭,被丟在歌劇院後面大草坪,由一叢巨大的玫瑰遮著。

他閉著眼睛聽我敘述。

我是不是該省了這些細節呢?也許吧!可是,誠實是我的人生座右銘,討好而虛假地和老葉共同生活了八年,在我搬出的那一天,我發誓今生再也不忍受任何假的事情——假的愛情、假的誓言、假的善意、假的幸福。

現在,我也不給子銘假的慈悲。既然他的妻子是這樣死的,為什麼他不該知道呢?如果素貞能夠忍受人家用鋼鋸鋸她的頭,作為丈夫的陳子銘至少該忍受「知道」他的妻子被人鋸了脖子吧?他的痛苦能跟素貞比嗎?

「螞蟻爬滿了她的眼洞。」我再加一句,不眨眼地盯著他。

他緊閉的眼睛流下了淚水。淚水流過他唇邊的鬍髭,滴在他白色的襯衫領。這麼雪白的襯衫,而且顯然燙過。素貞不在的這些日子,誰幫他燙衣服?他的母親?子銘的媽是那種會在母親節被選為模範母親的媽媽。丈夫在海上失蹤之後(在我們那個漁村裡,經常有人出了海就不再回來,有一次我們還在沙灘上撿到一條被魚咬爛了的泡得發白的人腿),她就在市場里擺麵攤,乾麵、意麵、肉絲麵。子銘小的時候,她用一張小花被將他裹起來,緊緊綁在背上,空出來的兩隻手就可以下面洗碗。

是上了小學之後吧。有人說陳子銘的腿是彎的。我們偷偷在他背後研究過,而後合聲說:「對,背著長大的小孩都有O型腿。」

上了小學的子銘是個剃了光頭、眼睛靈活卻不說話的小男生。他每天穿著油漬漬的卡其制服幫媽媽招呼客人;客人少的時候,他就趴在搖搖晃晃的桌子上寫功課,功課當然也得自己做,因為他媽只認得0到9的數字,什麼人欠了幾碗面錢未付、對面老張送來幾瓶啤酒什麼的,她用粉筆記在一張小小的黑板上。

她和賣蚵仔麵線的駝背嬸去標會時,就在一張小紙條里包上幾支火柴棒;火柴棒的支數就代表她開出的價錢,一支代表一百塊還是一千塊?我忘了。

素貞是牧師的女兒,白凈凈的臉蛋,穿著乾淨的衣服。教室外面有一個打水的幫浦,下課鈴一響,我們爭先恐後從窗子跳出去,一群孩子搶著幫浦用力打水,另一群就將頭放在水喉下面把頭髮淋個濕透,然後設法把頭上的水濺到別人身上去。素貞就站在一邊看,帶著有興味的微笑,露出嘴裡的牙齒矯正器——那個年代,鄉下的孩子有許多連牙刷都沒有,她卻戴著牙齒矯正器。安靜而彬彬有禮的素貞,讓同學們喜歡、老師們寵愛,我,卻嫉妒著她天使的性格。我有仇必報,恩怨分明。有個傲慢的里長的女兒把我養的蠶打翻在地上,故意地;我一句話不說,衝到她桌前,把她的作業本子扯個稀爛。

素貞卻是一頭雪白的羔羊,她的純潔只能激起人們的愛憐。

每個星期天,素貞一家人上教堂,當然,教堂——好像叫聖公會——就在她家隔壁。或者該倒過來說,她家就在聖公會的院子里。大概是三年級的時候,素貞開始為聖詩班伴奏。風琴的聲音從教堂中傳出,載著風的翅膀,飛到我們光復一村的村子裡來。我們一窩人就鑽出低矮的房子,坐在向風的牆頭,聽那美麗又帶點哀傷的樂聲。

然後素貞和牧師娘來到市場。我們打著赤腳,或者拽著不是太大就是太小的拖鞋,素貞卻總是穿著黑色漆光的皮鞋,而且永遠有白色的短襪。她們進入市場時,我們都要為她們的鞋子擔心。地上有積水,是雨水、宰剁雞鴨剖魚的血水,還有腐爛菜葉的混合,呈醬油色。

她們母女倆撐著傘,提著菜籃,小心地躲避地上的坑坑洞洞。

「你每頓飯前都祈禱嗎?」我問。

她點頭,「還有睡前。」她的辮子上扎著紅絲帶。

「那麼多次?」我驚異地再問。

她微笑。

偶爾,牧師一家三口到市場去吃消夜。是特別體恤女兒的同班同學?還是子銘媽的面實在好吃?他們總是坐在子銘他們的麵攤上。右邊是筒仔米糕四神湯,左邊是蚵仔麵線蚵仔煎。我和爸媽,當然還有永遠流著鼻涕的弟弟和妹妹,多半坐在餃子大王老張的攤子上,就和子銘他們對面。生了一臉麻子的老張是廣東人,爸爸的牌友。因為他老輸錢,所以爸爸經常命令我們來到張伯伯的餃子攤,把他償不起的錢一粒一粒吃回來。盡量吃!爸爸得意洋洋地說,再加幾個滷蛋。

牧師一家人文雅地吃著面,不時用自己隨身帶來的餐紙拭嘴角。其他的客人,譬如開野雞車的黑鼻仔、在海邊守崗哨的老兵(他們的名字多半是老張老王老什麼的,胳膊上刺著「殺朱拔毛」),他們都捲起褲管,一隻腿高高蹺在板凳上,拿起大碗酒往臉上倒。

子銘很忙。他才九歲吧?我們二年級。他用一塊稀爛的絲瓜布用力地擦桌子。人瘦小,好像整個人得趴上去擦,竹製的桌子在他身體下吱吱作響。然後他分筷子,那個時候還沒有用了就丟的竹筷。他用兩手從一個大水盆里撈出一把筷子,使勁地甩,把水甩掉。當然筷子還是濕漉漉的,但沒人介意。只有牧師娘,掏出皮包里的衛生紙,細心地將一家人的六支筷子一支一支擦乾。

子銘端面時,走得極慢,兩眼盯著碗前的水泥地板,就怕摔跤。湯碗冒著騰騰熱氣,極大的碗,顯得他的手特別的小。他的手指似乎對燙也沒有感覺。他戰戰兢兢地把面碗擱在桌沿,牧師就微笑著摸摸他頭。

我不記得子銘有過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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