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岡崎木綿子

木綿子站住了,回過頭等女兒追上來。女兒千景發覺木綿子站住後,愈加放慢了腳步,低頭瞅著地面磨磨蹭蹭地走著。

「你幹什麼呢,快點!」木綿子的聲音讓路人側目。但她不理會別人的視線,焦躁地走近千景,抓住她纖細的胳膊用力拽著。

「媽媽,疼。」

「這點疼你都忍不了嗎?!」木綿子手沒鬆勁,拉著千景快步前行。她視線扭曲,淚滴滑落面頰。明明沒想哭,眼淚卻涌了出來。

「您女兒偷了我們超市的東西,請您過來一下。」大約兩個小時前,木綿子接到了附近超市打來的電話,臉色蒼白地從家裡飛奔出去。等她跑進超市的辦公室,就看到千景孤零零地坐在辦公桌前,桌上散亂地放著兒童化妝品。母女倆被自稱副店長的男人說教了一個多小時後,剛剛終於解放了。

「媽媽,對不起。」千景似乎對母親的眼淚感到驚訝,戰戰兢兢地道歉,「我真的很想要,你一定不會給我買吧。但是,班上的同學們都有,要是沒有,大家聊天我都插不上嘴。」

千景用顫巍巍的聲音說著,木綿子想,這是她真正的想法嗎?可是一直以來給她的教育,就是讓她不要樹立這樣的價值觀。自己一直如此教導她,「和大家都一樣」是最愚蠢的想法,因為千景是獨一無二的。

「媽媽,我被大家排擠也沒關係嗎?被人說因為千景家窮也沒關係嗎?」

也許因為木綿子對女兒的道歉一言未發,結果千景抬眼看著她,以試探母親般的語氣說了這番話。

木綿子大腦中一片空白,當她回過神時,發現自己站在馬路正中間,扇了千景一個巴掌。遭了!木綿子瞬間心想,但她還是對著千景背過身去,頭也不回地走了起來。

為節約電費,千景八點就寢,吃飯時也不準看電視;為節約水費,把裝水的礦泉水瓶放進抽水馬桶的水箱;在店裡翻閱的主婦雜誌里提到節約之道的文章,看到好的主意就去實踐;不給千景零花錢,襪子破了補一補讓她繼續穿。這些全部是和丈夫商量後決定的,不是因為吝嗇,而是不希望千景認為,用錢可以解決一切,也不希望他們變成為錢所左右的醜陋家庭。

從沿街的人行道向居民區拐彎時,木綿子回頭看了一眼。千景低著頭,在幾十米後跟著。她在哭嗎?頻頻用胳膊擦著臉。木綿子不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是錯的,但是為什麼會弄成這樣呢?木綿子看著女兒小小的身影,茫然地思考著。

木綿子原本想讓丈夫真一嚴厲訓斥千景一頓,沒想到晚飯後,他卻對千景柔聲說:「快回房間睡覺吧。」

木綿子一邊收拾餐具,一邊不滿地說,「你怎麼不好好教訓一下那孩子?」

「我看,像這樣的節約法,還是適可而止吧。」真一邊說邊在餐桌上攤開回家路上買的報紙。

「你什麼意思?」

「就是說別太難為千景了。」

「難為是什麼意思啊,是說因為大家都有,所以她想要什麼我們都給她買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真一嫌麻煩似的說道,「我只是覺得,用不著那麼可著勁兒地存錢吧。」他夾雜著嘆息補充道。

「你說什麼呢?就寢時間、給不給零花錢、可以看電視的時間,不都是咱們兩個人商量決定的嗎?覺得既可以省錢,也能教育孩子,咱們不是說好的嗎?」木綿子從廚房探出身子,粗聲說道。

「當初確實是這麼說好的。節省點存些錢,也許能買個獨門獨戶的房子,也不用擔心千景的將來了,我當時也是這麼想的。但是,省成那樣的後果是千景幹了那種事,不就本末倒置了嗎?零花錢而已,給她些也不過分吧?」

「你的意思是我們不要考慮將來,有多少錢花多少錢嗎?化妝品要多少給她買多少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真一沒從報紙上抬起頭,聲音焦躁,「太考慮將來的安泰,導致當下的生活被錢所左右,這樣不愚蠢嗎?」

「我什麼時候被錢左右了?」

木綿子歇斯底里地吼道,真一輕輕嘆了口氣將報紙折好。

「我不就是為了不要被錢左右,才做出了種種努力?!」木綿子走出廚房,邊說邊用抹布擦起桌子。

「節省節省,一直這樣下去勒太緊的話,我擔心孩子將來會不會變成那種盜用客戶錢財的女人。」

真一拋下這句話離開了座位。

木綿子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那件事來,一時不知所措。自己對真一說過那是自己同學嗎?木綿子站起身,朝走廊上真一的背影吼道:

「你什麼意思啊!千景怎麼可能會變成那種人?就是為了不讓她變成那樣,為了她的生活不被錢左右,我才要告訴她,就算沒有那些東西也一樣可以生活……」

真一沒回頭,打開通往浴室脫衣處的門,又砰地關上。

木綿子一直站在分隔走廊和客廳的門前,注視著昏暗的走廊。從脫衣處的門下漏出扁扁的燈光。梨花高中時如同新拆封的香皂般的笑容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來。梨花,木綿子沖著那笑臉問道,你買了什麼?你想要得到什麼?那些問題不知何時成了她面對自己的提問。我究竟為了什麼而如此節儉?為了什麼而存錢呢?由此打算得到什麼呢?浴室里傳來真一淋浴的聲音。

和貴和牧子一起走出了岳母家,但還不知道要去哪兒。即便如此,和貴卻像是有明確目的似的走著,牧子則默默低著頭跟在後面。口袋裡的錢包中,只有兩千日元和一些零錢,還有岳母給的一萬日元。剛剛給的,說你們拿這錢去吃點什麼吧。

「我們去吃點東西啊?」和貴突然想到般說道,卻不想花岳母給的這一萬日元。僅僅是岳母給錢這件事,就夠屈辱了,「去吃點拉麵之類簡單的東西。」

「好啊。」牧子依然低著頭。

暮色初降。穿過公寓和民宅林立的居民區就是通往車站的商業街。橙色的街道上,每家店鋪門前都亮著耀眼的白熾燈。水產店和蔬菜水果店招攬客戶的聲音鬧哄哄的,不絕於耳。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有拖家帶口的人,有家庭主婦,還有成群結隊的年輕人,按照各自的速度前行。過了人行橫道,和貴和牧子無言地走在擁擠的人群中。和貴覺得,儘管如此身陷人群的包圍,世界卻彷彿只剩下自己和牧子。

離婚申請書就放在和貴的夾克內袋裡,現在馬上就能遞交。兩人商量決定,孩子的撫養權歸牧子,雙方都不向對方支付贍養費,和貴來支付孩子的撫養費,牧子也同意了。離婚後牧子會搬去母親的公寓,這點剛才同岳母商量定了下來。離婚是和貴提出的,他感覺這樣一切都解決了,內心感到欣慰。但是,當兩個人這樣走在商業街上時,和貴內心卻湧起一種無法釋然的心情。

原本總是心情陰鬱,一開口只會挖苦人的牧子,從去年秋天開始突然變得像結婚當初一樣活潑開朗,生機勃勃。然而和貴才鬆了口氣,就立刻意識到牧子花錢突然大手大腳起來。她每個周末都去購物,帶孩子在外面吃飯。孩子的房間、卧室、衣櫃里堆滿了衣服,客廳里也散亂著玩具和教材。和貴怎麼想,都覺得這些開銷不是自己的工資可以支付的,但牧子說是岳母給買的,這話和貴也就信了。因為相信而不再正視現實。

和貴是在今年年初才知道那些錢的出處,不是來自牧子的母親,而是標榜專為女性推出的低利息民間信貸。牧子不在家時,和貴在郵箱里發現了催款通知。牧子在三四個月里就花掉了100多萬,而為了還款,牧子還從其他民間信貸借了錢,借款總額已將近200萬。

為什麼會弄成這樣?和貴質問道,而牧子的答覆一如既往,她不想讓孩子們的生活有所匱乏。孩子們有房子住,有學上,有衣服穿,有東西吃,一直以來的生活到底什麼地方不充裕了?和貴感覺到一股劇烈的徒勞感,又一次問道。我只是想把我曾有過的那種生活,給孩子們而已,牧子重複道。和貴認為,他和牧子再怎麼談,也是無法相交的平行線,於是放棄了溝通。欠款全權委託給律師事務所處理,債務額減到了大約150萬,再用為孩子們儲蓄的定期存款加上公司的夏季獎金還清了。

和貴同睦實的關係依舊繼續著,但得知牧子借錢的事後,和貴對睦實的心情也開始有所變化。為了償還欠款以及支付律師事務所的費用,和貴在經濟上比以前更拮据,但睦實對此毫不介意,同她過生日那天時一樣說「反正我想這麼做」,然後所有的約會都主動掏錢。放在過去,和貴會單純地感謝她這麼做,現在卻害怕起來。8月和貴過生日時睦實送了塊手錶,可偶然在雜誌上看到那塊表,價格竟然近百萬,和貴此時開始認真考慮和她保持距離。以前一直覺得,牧子和睦實是截然不同的女性,但現在想來,她倆說不定在某一點上是完全相同的。也就是,她們也許都下意識地深信,只要有了錢,什麼都能如自己所願。

還清所有欠款的那天夜裡,孩子們入睡後,和貴向牧子提出了離婚。和貴說,咱倆在教育和金錢上,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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