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舊有的宗教無助於支撐好人,新興的有辦法嗎?現在不是很流行這一類嗎?"君君問。
"宗教可分兩類,一類是舊有宗教,就是佛教、道教、基督教、天主教、回教等傳統宗教;一類是新興宗教,就是五花八門種類繁多的民間宗教。傳統宗教都有源遠流長的發展,雖然也不脫荒誕與迷信,但因為行之有年,發展成了形,尚稱穩定。馬克思Marx"說宗教是人民的鴉片,就是這些傳統宗教的寫照;但新興宗教就不同了,它的走向極不穩定,一旦發展到走火入魔狀態,後果不堪設想。美國70年代的人民聖殿教,最後集體自殺時一死就是914人,還包括276名兒童;美國90年代的大衛教派,最後集體自殺時一死就是86人,還包括17名兒童。如果走火人魔到只是自殺,也就罷了,日本奧姆真理教最後從化學實驗室製造出可毒死上千萬人的毒氣,根本就是要殺人了。非常明顯的,這些宗教都是邪教。它們不算是,人民的鴉片,它們是人民的迷幻藥,。鴉片有害,還是飄飄然的,有個譜兒;迷幻藥可就離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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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君君說。"傳統宗教和新興宗教在你眼中,只是不同程度的迷信?"
"沒錯,可是由於現代科技的幫助,迷信起來,已經到了令人哭笑不得的地步。有一個笑話說:一個英國探險家在某次探險中碰到一個有吃人肉風俗的蠻人!等到他發現這蠻人竟是英國牛津大學畢業的,他大為驚奇。他問這個蠻人道:你難道還吃人肉嗎?這個蠻人的答話可妙了,他說:,我現在用西餐叉子來吃了。有趣的是,在台灣的迷信文化,所表現出來的,卻正好是這種笑話。幾年前,台北西門附鬧區流行一種電子算命機。這種機器,同公用電話差不多,投下兩元輔幣,按動男女性別電鈕,然後撥動一下你的出生年月,拿起聽筒,即刻便有一位小姐在聽筒中,告訴你一些你心裡所幻想的事。這些事不外功名利祿,以及婚姻大事。這是現代科技幫助迷信的雛形。後來新竹有戶周姓人家,母親死了,子女在外,工作太忙,趕不回來奔喪,只好將自己的哭聲錄音,然後將錄音帶寄回,在母親靈前播放,並且周而復始,哭聲加上乘法,只哭一回,實放多次。這些妙事,試問哪一項不是西餐叉子吃人肉?日新月異的是,幾年下來,電子算命機已經落伍了,宣揚迷信算命的道具已進步到電腦算命、紫微斗數電腦算命、電氣簽箱了。迷信家求神問人,只要朝電動玩具式的吃角子老虎丟進錢去,連八字推演、上香的功夫都免了,這種西餐叉子吃人肉,,是多麼令人哭笑不得!另一方面,錄音帶哭喪也已經落伍了。弘揚迷信孝道的道具已進步到佛經錄音帶,從金剛經到金剛寶杵,無一不全,並且還標明台語誦經,以為本土化、以為直達,這種西餐叉子吃人肉,又多麼令人哭笑不得!其實,用佛經錄音帶辦喪事還意猶未足呢,連挨戶化緣,也一體現代化起來了。過去和尚化緣,用於敲磐、口念阿彌陀佛,現在呢?從1981年開始,埔里就出現了用立體身歷聲錄音機化緣的和尚了。其實,比起其他的教派來,佛教徒的利用錄音機化緣,還算威力小的呢?道教的張天師,早就利用廣播電台,導引胎息了,比起舊式的登壇作法、捉鬼拿妖,廣播的效果自然一日千里得多了!其實,比起其他妖僧來,張天師利用廣播電台捉鬼拿妖,也算威力小的。妖僧林雲,這個台灣的拉斯普丁(Grigory Yefimovich Ras Putin),早就利用電視,自稱為國祈福了。他在電視上,以橘皮四片,朝東西南北各丟一片,算做法術,。電視效果畫面傳真,自然比廣播更勝一籌了!整個台灣孤島西餐叉子吃人肉的結果,一切的妖妄,都假現代化的道具以行,流風所及,現代化的印刷機,竟用來製造買紙錫箔;現代化的帝王切開術,競用來配合選定的好時辰剖腹生產,烏煙瘴氣之下,處處是一片迷信與妖妄!不過,還有一個笑話足令我們樂觀:一位迷信的母親,為新買機車的兒子向乩童求來平安符,結果兒子車禍喪生。母親憤而質問,乩童說:機車速度一百二十公里,神騎駿馬速度僅六十,追到時車禍已經發生,神也保佑不及了!現代化與迷信速度比賽,終於勝了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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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南地北的閑聊,談得一直很開心,快到中午了。
"我請你吃午餐,好嗎?"我問君君。
"謝了,簡單吃就好了,萬先生。吃過午餐,我下午還有一點事在山上辦。"
"在山上辦?"
"在山上辦。"
"我真好奇,在山上有什麼事?"
"一件私事,不過也沒有隱瞞的必要,可以告訴你。我是要到一塊刻有我名字的地方看看。"
"刻有你名字?沒想到陽明山跟你這麼有緣。是不是過去遠足到這山上,在什麼樹上刻了陳壁君到此一游?"
"不是的,"君君笑了一下。你猜不到的。不是刻在樹上,而是正式刻在石碑上的。"
"刻在石碑上?怪事了,你佔領了文化大學嗎?要勒石立碑?你蓋了中山樓了嗎?要奠基立石?"
"都不是、都不是,我不是女強盜也不是女建築師,我只是一個卑微的應該被上帝悲憐的女兒。"她的表情轉成嚴肅。"我指的是在陽明山公墓成千上百的墳墓裡面,有一塊石碑,上面刻有我的名字。"
"你年紀輕輕的,總不可能先買了塊墓地吧?"
"當然不可能,也買不起。那是我死去母親的墓地。"
"你母親葬在這裡?"
"你大概想不到,嚴格的說,我有生以來,從沒見過我母親,也就是說,我母親從來沒見過我。"
我好奇的睜著眼。"怎麼回事?怎麼有這種怪事?"
"母親生我時候,我一脫離母體,她就發生了羊水栓塞現象,羊水進入血液循環到達肺部,引起呼吸窘迫、發紺,心臟衰弱,最後由休克而死亡。前後還不到一小時,她就走了。雖然不是難產,但的確為了生我而死。結果變得我們母女之間的生命,沒有重疊、沒有平行,只有銜接與前後。奇怪的是,她的生日和死日同是七月二十五日,她的生日又跟我同一天。好像我接替她在世上一樣,她留下我,一句話也沒說,孤單的走了。"
"噢,真可惜。父親呢?"
"父親一直在國外做生意,也生了病,死在國外,一直沒能回來,我就由外婆照料長大。母親是外婆最疼愛的女兒。外婆不忍看女兒火葬,想把她土葬,但是陽明山公墓已經客滿了,正巧外婆的大姊早訂了一塊地,後來大姊覺得台灣大亂了,決定移民國外,這塊地不用了,就同意送給外婆了。外婆把母親埋在那裡,立了石碑,碑上到著女兒陳壁君立的,表示母親沒有絕後,那時我才幾個月,什麼都不知道。後來長大了,外婆帶我來過幾次,明天是母親去世二十周年,我要到墓地看看她。我一早到陽明山來,就打算上午拜訪你,下午去那邊。請別見怪不算百分之百專程為你上山,不過的確百分之五十是專程的。我把一天,分給了你們兩個。因為我是不速之客,沒先約好,萬一見不到你,我本打算上午就轉去墓地了,上午沒去,就表示這段時間拜訪了你,這段時間是為你而度過的,如果沒有這段和你在一起的過渡,今天的我,會十分凄涼,不是嗎?會十分凄涼。我很感謝你,使我有了這樣豐富的上午。"君君說著,淚已含在眼裡。
我伸過手去,拉住她的手,輕拍著、輕撫著。然後摟住她的肩,一手還握住她的手,那柔軟白細又修長的手,那是天生的鋼琴家的手。
"君君,如果你不覺得不方便,下午去墓地我願意陪你。何況公墓那麼大,你一個女孩子,也不安全。"
"很願意你陪我,只怕浪費你太多的時間。"
"如果跟你在一起的時間是浪費,什麼是更該做的呢?那就說定了,我們一起吃午餐,午餐後慢慢向公墓移動,下午也就到了,好嗎?"
"好的,這樣子,我下午也不會那麼凄涼了。"
"如果凄涼,分一點給我承擔吧!"
"你怎麼會凄涼?"
"一、看到一位可愛的小女生凄涼,我會凄涼、,二、我年紀不小了,德國哲學家海德格(Heidegger)大弄玄虛,說人是走向死亡的存在,在公墓看到那麼多離我很近的先行者、死的存在者,也許我會有一點凄涼。不過,有你在身邊,我也會忘掉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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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午餐的路上,看到一個小公猴在籠子里,面目乾淨而清秀,脖子上還綁了一條鐵鏈。我從幾個角度去想跟它四目相對,但它有一股蒼茫的驕傲、羞怯與冷漠——它總是一股目中無人的樣子,不肯看我。我想起我在獄裡時,別人來"參觀"時候我的表情,我不禁對這小公猴頓起一股同情與同調。君君在旁邊,看到我的表情,似乎若有所悟。
"你現在一個人在山上形同隱居,看起來是不是有點像繼續在坐牢呢?雖然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