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很高興的奇怪你今天上山來看我。"我對陳壁君說。

"我早就想來看看你,併當面謝謝你送我那麼名貴的鋼筆。"

"鋼筆好用嗎?"

"當然好用,可是有點捨不得用。後來我寫了一封信給你,不知你收到沒有?"

"我收到了。"

"你大概沒回我吧?"

"我的確沒回,因為我想我太老了。"

"太老了?好怪的一個不回信理由。"

"我的意思是說,我可能老得不適合和年輕女孩子做朋友了。"

"可是你的思路這麼年輕,甚至比年輕人還前進。"

"但做朋友可能還是困難重重。思路前進只能帶頭做抗議活動,像英國老哲學家羅素(Russell)帶頭抗議美國在越南的帝國主義,我看到畫面,一堆年輕人中間夾坐個老頭子,看來真有點滑稽。羅素的思路比年輕人新多了,可是人卻太老了。羅素一輩子跟女人的關係非常超越前進,不過一旦他老了,我懷疑他一定很不方便了。法國老哲學家沙特(Sartre)也有同樣的困境吧,不過他的紅顏知己波娃(Beauvoir)倒很大方的幫他找了不少年輕女學生。坦白告訴你,看到年輕漂亮的女人,我會動心,可是我不會一個個去勾引,甚至我會有意錯過她,像錯過一條美麗的小魚。當我決定不再回信,就表示我要錯過你。讓你回到大海,是有特殊原因的。"

什麼原因呢?我自己也不想說清楚,當然我可以這麼說:"可以告訴你,你太像我三十年前的一位女朋友了。"或者說,"她太像你了。當半年前你第一次來我家陪我去台中演講,我一看到你,心裡想到的就是:怎麼會這麼像!怎麼會這麼像!不必列舉什麼地方像了,只找不像的地方做為區別吧,這女孩子比她高一點,約高一公分,168cm左右,氣質上似乎更新潮一點,畢竟是三十年後的新世代女孩子了。再來就是這女孩子穿著冬天的衣服,而她只穿夏天的,我不知道她穿冬天的衣服是什麼樣於,因為人間的冬天比季節的冬天來得早。可是,當你今天來了,穿著夏天的衣服來了,穿著的方式,卻又她像你你像她。我坦白告訴你,那天你來了,先在我家裡,再陪我去台中、陪我逛校園、陪我演講、送我上車……在一起時,每一階段都使我波瀾起落;分手以後,每一回憶都使我魂牽夢縈。後來送了鋼筆給你,你再來信,我想我該就此打住了。因為我不是在你身上尋找舊夢,而是我簡直無法承受新夢。因此,我沒有回信了……"上面這些話,我會說出來嗎?不會的,永遠不會的。英國詩人布雷克(Blake)有一首詩叫愛情的秘密(Loves secret),裡面提到一種愛情哲學,那就是Silently,in visibly:/He took her with a sigh.用不動聲色只嘆一口氣的神秘,帶走了他喜愛的女人,這就是愛情,有些話是不能說的。愛情不是向神父告解、愛情不是在鬥爭大會認罪,愛情要的是適度的神秘、適度的信心與信任,愛情是技巧、是含蓄,不是坦白。

陳壁君神秘的一笑,她不追問我的特殊原因是什麼,她上山、上山,親自來了,我也開門歡迎她了,她不要回到大海,有山可上的時候,誰還需要海呢?世界有多少山,當地質調查的時候,發現有海底生物的化石,可知山曾為海過。當滄海了、桑田了、陵夷了、谷易了,一切都化為虛無與幻滅,何況一條美麗的小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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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家裡,或朋友問同學間,大家怎麼叫你,不會老是叫陳壁君三個字吧?"

"當然不是,大家叫我君君。"

"我也可以叫你君君嗎?"

"如果叫我君君算是特權的話,你可以比別人有更多的特權。"

"什麼特權呢?"

"你可以命令我替你做一點事,比如說,修鉛筆。"

我聽了心裡一震,立刻想起小葇為我修鉛筆那一幕,好像被回憶捏了一下。

"你真好。謝謝你為我服務。暑假到了,你做些什麼呢?會打工嗎?"

"一定得打工。那是我下學期學費的來源。"

"打什麼工確定了嗎?"

"還沒有。我來台北,就是找比台中更多的機會。"

"跟外婆住不方便,怎麼住呢?"

"不方便還是勉強可住,有時我住同學家。像今晚,我就打算住同學家。"

"還沒跟同學約好嗎?"

"還沒約好。"

"換句話說,你還沒確定今天晚上睡在那裡?"

"還沒。想來也真像《流浪一匹狼》。不過這樣很有情調,使自己變成浮萍。"

"浮萍還是有根的、固定的。我看倒像蜉蝣好。"

"其實,我不如蜉蝣。我有一天隨便翻詩經,看到一句蚌游之羽,衣裳楚楚,我穿得大隨便了。"

"有衣裳楚楚,的流浪者嗎?"

君君笑了。"大概沒有吧?對比起來,你萬劫先生好像最不像流浪者,你好像只守在陽明山的豪宅里,那裡也不去。"

"蜘蛛也如此。唯一不同的是,蜘蛛是裸體的,沒有衣裳楚楚,也沒有豪宅,。噢,在你眼裡,我的家是豪宅嗎?"我把食指指向天花扳,繞了一圈。

"比起豪門有錢人的別墅來,當然你一點也不豪。但你的大書房,卻是琳琅滿目,像所羅門王(Solomon)的寶藏,這是天下第一豪,要說此門不豪也難。"

我笑了。"這也就是我身在寶山、那裡都不去的緣故。"

"看來你的遊蹤.只在陽明山?"

"只在陽明山的一部分。"

"那一部分?"

"時有落花隨我行那一部分。我走到那裡,那裡有落花隨我,我就流連到那裡。"

"真美,只可惜落花白天才看得到,你看不到夜景了。"

"夜景也不妨,你可以感覺花落誰家。"

"你一個人在山裡,接觸大自然,你會不會覺得孤單?會不會有感傷?"

"自然對人的意義,既不該是迷信宗教式的敬畏,也不該是騷人墨客式的感傷。自然本身並沒有任何種類的感情,更沒有感傷。但有些人總錯誤的把感情賦給自然,認為自然有情,於是天地為愁、草木含悲、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這些人先把自然變成一個多情體,再把自己的情緒隨著這多情體轉,於是悲從中來。——這實在是一個很有問題的人生態度。至於黛玉葬花之類,那更是病態了。自然對人的意義,應該只有兩點:第一點,自然本身是變化無窮的壯觀,不論是朝暉夕陰、不論是暴雨明霞、不論是飛絮滿天或落葉滿地……種種奇景,都值得人在恬靜中或快樂中賞心悅目。第二點,自然應帶給人對宇宙的遠大看法,物換星移、時序代謝……都是使人了解宇宙真相的憑藉。西方的詩人從一粒沙中看世界,從一朵花中看天國;東方的詩人從長江中看逝者如斯,從明月中看盈虛者如彼……這種種觀察都可在賞心悅目以外,別有妙悟:人與自然本是一體。基督教聖經上說:你是從土而出的,你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但說這話的先知並不了解這一現象的科學原理。現在我們知道了氮化循環等化學現象,知道了萬物都要復歸原始,人生只是過眼雲煙,自己乃是不斷的在死亡中。有了這種達觀的心胸,再回過頭來看人世,人才會覺悟到這輩子該怎麼活才不虛此生、才會覺悟到此生已為錯誤的安排浪費許多,實在不應該再浪費下去。這時候人會活得更積極起勁,肯定適合自己的,擺脫不適合自己的,使自己的生命愈來愈發光,而不是愈來愈黯淡。這種爐火純青的人生看法與做法,人都可以從孤獨的面對自然中學到。詩人華滋華斯說讓自然做你的老師,我想就是這個意思。所以,感傷一類的情緒,是對短暫生命的浪費,實在是沒有必要的。"

"那你沒有過嗎?"

"我有過。我記得我在你這年紀時候,很不喜歡一個人在月光之下,因為月光是最令人動情的。後來我年紀漸大,自我訓練也變多了、變強了,我練習能夠以一種欣然欣賞清光清境的心情,去看月亮了。八十多年前,一位優秀的中國哲人寫過一首《月詩》,我最喜歡,我背給你聽:

明月照我床,卧看不肯睡。窗上青藤影,隨鳳舞娟媚。

我但玩明月,更不想什麼,月可使人愁,定不能愁我。

月冷寒江靜,心頭百念消。欲眠君照我,無夢到明朝。

這首詩的境界,就是一種欣然欣賞清光清境的境界,對自然只有歡喜讚歎,沒有多愁善感,這樣才是健康的人,尤其是健康的男人,否則一見花一見月即傷春悲秋,這種人感情上大娘娘腔了,多討厭呀!"

"你在陽明山上有這些感覺,主要是看山、看雲、看樹、看花。如果不在山上,你看到的是海、大海、滄海,你的感覺還一樣嗎?"

"看海,我會比看山更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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