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葇基本上,尤其在若有所思的冥想時候,是一個表情莊嚴的少女,純潔、冷艷、靈氣,像一座女神,看著她,使我有被震懾的感覺、被洗凈的感覺,自然會壓抑了肉慾,跟她提升了靈修。當然,這種壓抑不會很久,當我繼續看下去,一切的莊嚴、一切的純潔、冷艷和靈氣,都可被我轉化成更吸引我想躁瞞她的條件,我想褻瀆的對象,不只是美女了,想褻瀆的,根本是女神了。蹂躪一位美的女神,該多麼令人通身歡暢!對小葇而言,當她的具想境界被我侵入以後,在我的鼓舞下,她也有說有笑、也半推半就。可是她那基本上的莊嚴神情,還是時而一閃,好像把一切與我的熟悉與親密,頓時都給歸零。我必須從零再次鼓舞。除了女神之感外,小葇給我的印象是三位一體式的,三位就是真、善、美。她像是真、善、美的具體化身。什麼是真?什麼是善?什麼是美?一旦你要具體化,一如在問什麼是風?風你看不到抓不到,只能感受到,真善美也如此,本來對它們只能抽象思考,但一旦小葇出現,就不再抽象了,而是血色鮮紅的具體化身,你感受到了。小葇是風。
我向小葇讚美她的三位一體後,又宏論大發:
"我們通常愛說真、善、美,粗糙說來,真是科學哲學的問題,善是倫理學經濟學社會學的問題,美是美學藝術的問題。人的一生,面對萬象,難免有所選、有所不選,選與不選之間,大致說來,屬於形象方面,是美的範圍;屬於非形象方面,則屬真、善的範圍。在美的範圍內,觀點重在美醜,但在真、善範圍內,觀點就重在真假善惡。我始終相信,涉及美醜範圍,人的一生,可以只見美的部分,而對丑的部分視而不見;但涉及真偽善惡範圍,人的一生,就不能這樣逍遙了,在道德上,將逼使我們在真偽上面要去假存真;在善惡上面要揚善抑惡,我們如果在真、善範圍,也採取美的觀點,視而不見,對假和惡視而不見,我們將發生道德上的過失。因此,對人間真、善範圍的任何虛假和罪惡,我們必須去面對、去扒糞、去發掘、去揪出、去打倒……在這種認真下,我們眼之所見,不能逃避。不過,在與美逍遙的時候,倒算是可以自解的一種逃避,畢竟人不能每一小時都關注在真假善惡上,那樣會得胃潰瘍啊。但一進入美的境界,你就面對了女人和藝術。很要命的是,女人在追校真、善上面,似乎不能跟美相安無事。有的女人要在愛情上追求真、善、美,我認為這種人大貪心了。凡是涉及真和善的問題,我認為女人都不適合追求。你只要做一次選擇法就夠了。如果真、善、美三者不可得兼,一定要女人選三分之一我看全世界所有的女人,除了德瑞莎修女(Mother Teresa)外,大概都會寧願不做真女人、不做善女人,而要做"個美的女人。女人寧願是個假女人、壞女人,也要是個美的女人。這就是說,女人的本質是唯美的,女人實在不適合求真,不適合責善,女人常常把感覺當做證據,這種人,怎麼求真?女人常常把壞人當成好人,這種人,怎麼責善?所以女人追求真相,真相愈追愈遠;女人擇善固執,善惡愈擇愈近。女人只能追求美,女人若在追求美以外,還要追求真和善,還要替天行道、還要大義滅親,會發生可怕的錯誤。因此,我相信男女之間的一切關係,都是唯美的關係,戀愛應該如此,分手應該如此,結婚應該如此,離婚應該如此。男女之間除了美以外,沒有別的,也不該有別的。別的一混進來,套子就亂了。"
"真是長篇大論的《傲慢與偏見》!人家一定說你是雄辯滔滔的大男人主義者。"
"你也這樣以為嗎?"
"我似乎也要這樣以為一下吧,不然我念什麼哲學系呢?如果我不能求真求善的話。"
"哲學系也有美學的課呀,你可以專門追求美呀。"我打趣。
"好像說得也是。"小葇溫和的附和著。
"其實,你何必上什麼美學的課呢?上美學的課不如做唯美的事。我看你不如整天照鏡子,像左拉筆下那個鏡子前面自我欣賞的女人,你自戀算了,你本身就是美,去他媽的美學!"
"談美學,不該講粗話。"小葇提醒我。
"別忘了有時候粗話也是一種美。好吧,不講去他媽的,改用遠離美學吧。記得西班牙籍的美國哲學家桑塔耶那嗎?他是美學權威,在大學教了二十三年,但他卻非常厭惡學院傳統,五十歲那年,一天上課,一隻小鳥飛到教室窗外,桑塔耶那忽然若有所悟,他說了一句:我與陽春有約。就離開美國了。此後在歐洲浪跡三十年,八十九歲死在羅馬。多美啊!"
"真的美,有這種故事,美學又算什麼呢?去他××的美學!"小葇也學著說粗話。她邊說邊笑。
"對,去他××的美學!我們要活生生的美學,不要死板板的美學!"我興高采烈,兩手握拳高舉,做抗議狀。
"我記得,"小葇想著。"有一個什麼吃鱸魚歸故鄉的故事,好像跟桑塔耶那的很像。"
"噢,你指的是晉朝張翰的故事,張翰在外面做大官,一天秋風吹到臉上,他想到家鄉的鱸魚,忽然若有所悟,感到人生貴得適志,怎麼可以奔波幾千里外去尋什麼爵祿富貴,立刻就不幹了。這位老兄沒有陽春有約,是與秋風有約。也可說是與鱸魚有約,但鱸魚一定反對,哪有約好了你來吃我的道理。"
小葇笑起來,笑得好開心。"與秋風有約,就美了;與鱸魚有約,就焚琴煮鶴了。現在得到一條美學定律了,就是要美,就不要大貪吃。"
"對,"我鼓著掌。"完全原案。這樣才洒脫。人就要活得洒脫,脫身得洒脫。還有,進一步,脫衣得洒脫!"
"不許你又擴大脫的範圍!剛才你說一進入美的境界,你就面對了女人和藝術。你刻薄了半天女人,真善美三樣只給了女人三分之一,那藝術呢?"
"藝術倒是一個逃避現實的境界,基本上也是美的境界。但逃避得太過分,每一小時都關注在美的問題上,像明朝大藝術家董其昌一樣,在亂世里他老兄什麼都不管,只管藝術,這也未免太沒心肝。不過,大藝術家倒是亂世中的尊嚴倖存者,即便是碰到暴政,他也可以逍遙在自己的世界,暴政也隨他逍遙,不去管他。從齊白石到畢加索,都是如此。暴政所以對他們網開一面,因為他們搞的是美的問題,不是真、善的問題。當然有的比較偉大,把美的問題跟真、善問題申在一起。像畫《流民圖》的中國畫家、像畫《行刑圖》的西方尋家,他們的藝術作品,已經在山水、花鳥、人物之外,另有輪廓深沈的視野,這是應令一般畫家慚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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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小葇說。"我常常覺得,把美用在感情上、用在人與人關係上,似乎比用在藝術上更有味、更富哲理。"
"你說得沒錯,我看把美用在感情上、用在人與人關係上,全在能不能在奇情與俗情上表現出高下。奇情是超乎俗情的表現,俗情本身,有時並非一定要不得,但是奇情,卻更是要得。也就是說:俗情本身,有時並不一定不好,但是若不來俗情而來奇情,那就更好。人間很多事,看起來完了,其實沒完;看起來沒完,其實常常完了。用詩來說,前者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後者是枝條始欲茂,忽值山河改。因此,智者和達者看人生,多能不斤斤於盛衰榮枯,他們是失馬的塞翁,不以得為得,也不以失為失,因為在許多方面,得就是失,失就是得。這種得失之間的哲理,漢朝賈誼說得深刻,他說:禍今福所倚,福分禍所伏。憂喜同門今,吉凶同域。意思是說,一切禍中都有福分、一切福里都藏禍根,歸根起來,憂喜吉凶,都是一窩裡的東西,實在難以保證純度。所以,智者達者從禍中看到福分的一面,或從福中看到禍根的一面,而不患得患失。智者達者以外,另有一種頗富這種色彩的美者——兼具智者達者的唯美主義者,他們能從另一角度,搶眼人生。他們認為:人生不但有禍福相倚的一面,也有醜八怪的一面、不漂亮的一面,人過一輩子,不該把自己或自己跟人的關係弄成這一面。人不該在這一面上發展下去、浪費下去,而該盡量追求相反的另一面。這另一面,就是唯美的一面。唯美一面的開花結果,就是奇情。奇情是一種異乎俗情的表現方式,一般人的舉手投足、喜怒哀樂,按照人情之常,大家都差不多,做得差不多,反應得也差不多,但是奇情就做得、反應得不一樣。我舉漢武帝的李夫人為例。中國人描寫女人的美,用傾國傾城,最早就是對漢武帝的李夫人說的。李夫人被形容為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成為絕代佳人、成為美的偶像。可惜紅顏薄命,得了要命的病,最後纏綿病床,眼看就死了。漢武帝跑去看她,想見最後一面,可是李夫人卻拒絕了。——為了給情人留下一個艷光照人的好回憶,而不是一個風姿憔悴壞印象,她拒絕了人情之常的訣別。從俗情觀點看生離死別,大家見最後一面乃情所必至、理所當然,怎能不見?可是從唯美主義觀點看,卻不見更好,相見爭如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