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替小葇鋪好床後,我從卧室抱了只一組枕頭和薄被,放到客廳沙發上,再轉回卧室。我安排她上了床,並為她打開床頭燈,坐在床邊,問她:

"要看看書再睡嗎?要點音樂嗎?要燈光嗎?"

"太晚了,都不要了。"

"卧室門要關嗎?不關也好,我在外面,有什麼情況可以叫我。門不關,相信我嗎?"

"可以不關,"小葇說。"我當然相信你。"

"那麼,"我站起來。"你要好好休息了,今天你也該累了。我去客廳了。我來替你關燈好嗎?"

小葇點了點頭,用一種渴望的表情看著我。

我關上燈,轉身走開的時候,小葇叫住我。

我開了燈。"小葇,什麼事?"

小葇默然不語。

我拍拍她的小臉,關了燈,轉身走到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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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沙發上,我正在看一本小說的時候,小葇已站在我面前。

"你剛才對我好冷淡。"她幽怨的說。

"我不能不那樣,你知道我不能熱情。要熱情,我就不會躺在沙發上了。"

"可是,你知道我會過來。"

"我知道。"

"你怎會知道?"

"因為這樣豐富的一天,不該有一個貧乏的句號。"

"如果我不出來,你會進卧室看我嗎?"

"你會出來。"

"我睡不著,"小葇訴說著。"今天經歷的、遭遇的,太多大多了,好像二十年來的加在一起都沒有這麼多、這麼瘋狂、這麼刺激,並且,我一個人睡在卧室,我也好怕。並且,你剛才那樣冷淡對我,我也好害怕。"

"我知道今天還沒過去。"我坐起來,拉她坐在我身邊,緊握她的小手。"也難怪你,今天你碰到萬劫先生,也跟著萬劫難逃了。今天你累積的,已經超過這樣可愛小女生的負荷。"我拍拍她的小臉。"那麼,你想怎麼辦?"

"我不知道。也許你在我身邊,會減少我的怕。"

"可是,我本人也很可怕呀。"我笑著。"尤其,我身上還有更可怕的。"我還開玩笑。

"我知道,知道你也很可怕。"小葇苦著臉。"可是,以怕制怕也許能讓我睡得著。"

"你的意思是讓我陪你睡?"

"如果你保證你保護我,如果你保證你像印度聖人那樣跟少女睡在一起卻非常安全,如果你保證你不做得大過分……"

我笑起來。"我不能保證,正因為我不能保證,我才睡到客廳沙發上來。"

"你已經保證了。其實,客廳和卧室之間,沒有任何阻止你的降礙,你自動睡到客廳來,就表示你有白制力。"

"在漂亮女人面前,我沒有多少自制力。而是有股力量使我自製,那就是疼你的力量、喜歡你的力量、捨不得躁踴你的力量、怕你受不了這麼多的體貼你的力量、因你不勝負荷而令人心生憐愛停止逼迫你的力量……是你給了我力量,我才有形式上的自制力。"

"既然你有了這些力量,就來陪我一下也好。

"陪你當然我願意,可是離你太近了,你的迷人誘人力量會大於你給我的自制力量,我怕我會失控。"

"我對你有信心,我知道你捨不得強迫我。"

"你說對了,可是為了證明你的對,我要飽受一個兩難式。"

"我喜歡看一個偉大的強者為我兩難式。"小葇慧黠的笑著。

"你說這種話,哈,現在知道誰好壞了吧?"

"是我好壞,可是,可是,我沒有辦法,我需要你這種強者,我要你。"小葇說著,含著眼淚,頭側向遠方。

"好的,我可以陪你睡。可是,後果會很嚴重喲。不是我嚇你。"

"我只知道你對我好,你會保護我。"

"你要強姦犯保護你?"我點著她的鼻尖。

"一、你不是那種犯。二、你捨不得那樣對我。"

我笑著,輕輕擰了一下她的小臉蛋。

我從沙發中,站起來,拿起薄被和枕頭。

"找幫你拿。"小葇興奮的伸出手來。我把枕頭給了她,讓她分擔我們共同的行動,我滿心歡喜,歡喜今天還沒有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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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共問把床鋪好,小葇重新上了床,她坐在床上,用薄被遮住了大腿,我坐在床邊,拉住她的手。

"怎麼睡呢?"我問。"是你睡我左邊,還是我睡你左邊?"

小葇好奇了。"誰睡左邊,有那麼重要嗎?"

"我比較喜歡你睡我左邊,這樣我看你的時候,我就左傾。在思想上我比較左傾,左傾接近我的習慣。"

"那我就睡你左邊,使你左上加左吧。"

"對你方便嗎?"

"是左是右,對我都一樣,我都有點緊張。"

"我有辦法消除你的緊張。你考不考慮,讓我為你按摩按摩?保證你被按摩後,渾身舒暢,睡個好覺。你有被按摩的經驗嗎?"

"沒有過這種經驗,聽說很舒服。"

"很舒服,但要看你給誰按摩,誰為你服務。"

"你說你會?"

"不但會,並且手藝高強,有職業按摩師的水準。"

"職業按摩師不都是盲人嗎?盲人看不見被按摩者的身體,被按摩的比較放心。"

"我可以裝盲人,讓你放心。"

"怎麼裝呢?"

"又是你們哲學的辦法。《禮記》中大學說心不在焉,視而不見,可知有人有本領能把看到的做到沒看到的境界,因為他,心不在焉。"

"你可以嗎?"

"我呵以。"

"那你心不在,到那裡去了呢?"

"心還在那兒,只是有本領說不見就不見了而已。好像用照獻機照相,你是必須對準鏡頭。如果不對準,你照的只是別的。所以,out of sight,out of mind這句成語,應該給反過來說,改成out of mind,out of sight這才正確。"

"你故意扯遠了。out of sight,out of mind的本意是離久情疏、去者日以疏、眼不見,心不想,你給我按摩,我並沒離去,你眼睛見的是處我,怎麼能說視而不見呢?"

唯心論。哪、哪、唯心論哪,唯心論是幹什麼的?正因為唯心可使此心-念之轉,所以心不想,眼不見,自然就達到盲人境界了。"

"噢,"小葇知道我在玩論辯魔術。"你真會找理由去按摩女人。

"還行,如果你不接受心不在焉,視而不見的理論,再換一種也可以。那是眼中有色,心中無色。理論來自佛門,故事卻來自宋朝理學家。宋朝程顥就是程明道,性格溫和,弟弟程願就是程伊川,性格嚴厲。有一天他們被請去做客,席間冒出了妓女陪酒,弟弟大怒,拂衣而去;哥哥卻隨和,盡歡而散。第二天弟弟余怒未息。哥哥說:昨日座中有妓,吾心中卻無妓;今日齋中無妓,汝心中卻有妓。弟弟聽了,承認自己境界不如哥哥高。所以,做到了眼中有色,心中無色,的境界,自然也無異變成盲人了。"

"你萬劫先生真是雄辯無礙!可是不論你提出視而不見的理論,或是心中無色的理論,我看都有一個大前提,就是那女人是醜八怪,不吸引人,從你提出的理論中,我明白了,原來我在你眼中、在你心中,可以完全不存在,你泄漏了你的秘密——你把我當醜八怪,你不喜歡我了!"小葇抽回小手,假裝生氣了。

"千萬別這麼說,你這樣說是誣賴我,就算在我眼中、在我心中你不存在,可是我手中你明明存在,我的手在按摩啊。"

"按摩一個醜八怪?"

"如果我是豬八戒。"

"你可愛,你不是豬八戒。"

"你可愛,你不是醜八怪。"

"那我可愛,"小葇高興了。"光著身體被你按摩,多不放心。你提出的理論都不能讓人放心。"

"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你消除緊張,我有一個顏色很深的太陽眼鏡,戴起來就像盲人,我戴那副眼鏡為你按摩好不好?太陽眼鏡限制了我,看不見什麼了。"

小葇想了一下。"可不可以關著燈按摩?"

"總要有些光線。不然會按摩錯,按摩到不該按摩的地方。"

"盲人會嗎?"

"盲人不會,但假盲人會。"

小葇笑起來。"你真不好,但壞得令人喜歡。"

"我去拿太陽眼鏡。"我站起來,快步走到客廳去。當我回來的時候,我戴上太陽眼鏡,手裡還拿了根小拐杖。以演默劇一般的慢動作,一步一步走進來。"是那位女士要按摩?本按摩師來了。"我故意學台灣國語發音。

小葇大笑。"是小姐要按摩,不是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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