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浴室門開的時候,我眼睛一亮。我看到的是,小葇穿著我的白襯衫,左右捲起四分之一袖子,襯衫的下邊似遮非遮了她的內褲,內褲緊緊的裹住她。她的兩腿赤裸著,她的大腿小腿瘦得性感,令人立刻想跪上去親它、摸它,可是我忍住了。"多漂亮啊!多漂亮啊!"我張開雙手,讚美著。"你這麼漂亮的腿,可以去拍絲襪廣告。"
小葇笑著,也低頭欣賞了自己。她臉有點紅。"一定要這樣穿嗎?這樣子在男人面前,有點難為情。"
"這麼漂亮的大腿不給男人看,真是暴珍天物。並且,不給男人看又給誰看呢?給鏡子看?來,我帶你到餐廳喝點什麼。"我拉住她的手。
"給心靈純潔的男人看。如果你心靈純潔,我就給你看,雖然我非常不習慣,因為我感覺你有問題,你的心靈不純潔,肉的比例太高了。"
"你怎麼還是那麼傳統?肉來肉去。其實,你記者:沒有欲,那有情?沒有肉,那有靈?情慾之間、靈肉之間,其實也有主從關係、本末關係、因果關係,其實仍是肉慾在光、靈情在後,只不過靈隨肉來、情隨欲至,甚至後來居上,變成唯靈論、女神論了。對一般女孩子說來,愛情要慢慢培養,慢慢自靈而肉、因情生欲,其間有一段時間、一段過程,不過,對我說來,當我遇到使我著迷的女人,我的反應是instant。是即溶式的,我會立刻在靈和情上愛上她,同時在肉和欲上想上她。愛上她的上字是前置詞,想上她的上,字是動詞。換句話說,愛一個可愛的女人和搞一個可愛的女人,對我沒有時間的落差,我是形而上一見傾心同時形而下蠢蠢欲動的。雖然事實上我絕不危急或急色,甚至我對一些女孩子可以完全例外做到唯靈論、女神論,從但丁(Dante)對拜垂絲(Beatrice)式的情人神聖化到蕭伯納對愛倫·黛麗(Ellen Terry)式的紙上羅曼斯,我都可以做到。"
"這可好了,你這麼能自我控制,那麼我們之間,可不可以但丁層面、蕭伯納層面呢?"
"理論上可以。不過他們的層面都是不見面的,但丁一輩子只見過拜垂絲兩次,蕭伯納也沒見到愛倫熏麗幾次,他們能成功,不見可欲是重要的條件。"
"那你能做到精神戀愛嗎?"
"可以精神戀愛,但在精神上並不靜止。精神上會神交、會意淫、會把你脫光,並且一再蹂躪你。"
"好可怕,"小萎面露愁容。"你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這樣對我?照基督教主耶酥(Jesus)的說法,心裡動淫念的就犯姦淫了,你在精神上並不純潔。"
"如果我那樣自我控制還不算純潔,乾脆犯姦淫罪反倒痛快,我反對耶穌這種瘋狂的唯心論。"
"可是,我要你精神上也純潔。不許神什麼、不許意什麼,不許有一個想像中的裸體在你眼前。"
"這可做不到。"我急了。
"必須做到。"小葇很堅定的說。"你答應,你保證,不然,不然的話,我就惱了。"她假裝生起氣來。
"好、好,我答應,我保證。"
"可是,"小葇滿意的笑了以後。"可是,我怎麼知道你不在精神上做壞事呢?比如說,我看你現在盯著我的腿看,你就心存歹念。"
"沒有。"
"沒有歹念?"
"沒有任何念。"
"我是那樣沒有吸引力嗎?喚,我明白了,你不喜歡我了。"
她假裝生氣,突然站起來,快步跑到卧室去,隨手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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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小葇走出來,穿上牛仔褲走出來,一副雨過天青的樣子。
"你為什麼不安慰我?"她質問。
"因為你關上了門。"
"你為什麼不開門?"
"那樣不禮貌。"
"你為什麼不敲門?"
"因為怕你更生氣。你是可愛的、不講理的、不可理喻的、不可思議的、不可捉摸的、不可救藥的、不近人情的,最後不翼而飛的,所以,我以為你從窗上飛走了。敲門也來不及了。"
"我怎麼會飛?"
"哲學家夢到蝴蝶,就會飛。"
"在沒解決你的精神不純潔前,我想我不會飛。"
"好,"我讓步。"我答應你,我願使我精神純潔。我還保證此時此刻在神聖的、純潔的小處女感召下、影響下,我內心是一派純潔。所以,你可以放心我,把裸體給我看,不會出事,我會用純粹神聖的、審美的、珍惜的、敬畏的、保護的心靈,面對你的裸體。"
"為什麼要面對裸體?"
"因為只有你裸體了,才能測驗出我是否心靈純潔。你肉了,我才會靈。"
"你看了,能夠自製嗎?"
"自製有兩種,一種是不可見欲式的自製,一種是見可欲式的自製。可欲是引起你慾望的美女,法國文學家法朗士(Anatole France)寫過一本《泰結思》。寫尼羅河岸沙漠里有家修道院,院中僧侶過著禁慾、苦修、出世的生活。其中有一個叫法非愚斯(Paphuutius)的,修道有成,回想起十年前他認識的一位女演員泰綺思,身陷紅塵之苦,乃計畫去亞歷山大城(Alexandria)救她、使她歸依天主。法非愚斯把這計畫告訴另一苦行者。另一苦行者對他說:天主作證,我絕不懷疑你老兄的意向。但是我們一個神父說:放在旱地上的魚都要死的,同樣的,走出了獨居小房,到世俗中去的僧侶,就脫離了善境。但法非愚斯有信心離開修道院去救人,就出發了。最後,他說服了泰綺思,使她看破紅塵,燒掉了她的華麗衣服首飾,把她送到沙漠中的女修道院。不過,泰綺思雖得救了,做了修女,這位神父法非愚斯卻把持不住了。他回到修道院,日夜想起泰綺思來,痛苦不堪。最後,任何苦行的招數都不靈了。全書的結局是:泰綺思死後上了天堂,而伏在她屍體上的法非愚斯,卻哭喊著:我愛你,不要死呀!請聽我說,我的泰綺思呀,我欺騙了你,我只是一個不幸的獃子。上帝哪,天哪,這種東西能算什麼呢,只有在地上有生命的一切的愛情才是真實的。法朗士這本《泰締思》是挖苦天主教的,但是,他藉法非愚斯最後的哭喊,道出了神職人員的假面目與真覺悟:什麼出世的上帝哪、什麼天哪,都是狗屁,都趕不上人生在世和那男歡女愛!另一方面,《泰綺思》引發出一個主題,就是:如果神父只住在修道院中,根本遠離女色、見不到女色,不到世俗中去,則那禁慾、苦修、出世的生活,就有成功在望的可能。這在宗教里,口H做避世禁欲主義(Ascetzcism)。這種主義,本是宗教中的歪道魔道,但在印度教里、在佛教里、在埃及諾斯替教派(Gnostics)里、在猶太以西尼教派(Essenes)里,以及在天主教里,都不乏此道。為什麼見不到女色是重要的禁慾條件呢?因為一見到,六根清凈中的一根就蠢蠢欲動了。有一個笑話說,有一座廟,廟裡和尚都說道性很高,可戒女色。有人要測驗他們,請他們圍成一個大圓圈,每人都盤腿坐下,兩腿中間,放一面鼓。然後請來一個美女,在圈中大跳脫衣舞。不料一跳之下,所有小和尚腿上的鼓都吟吟敲響起來,唯有老和尚的寂然不動。大家對老和尚佩服極了。不料把鼓拿起來一看,原來鼓皮都給捅破了。上面這些故事都說明了一件事,就是人要不見可欲才能自制。《老子》書中說: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古本《老子》無民字,全文則是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意思是說:不看見足以引起慾望的,心就不會亂了。照老子的理論可知,要想不為女色所惑,唯一辦法,就是看不見女色,眼不見心不煩,禁起欲來,方有可能。這種理論,從根救起,可謂與西方避世禁欲主義東西輝映。另一方面,司馬相如《美人賦》中。有這種對話:古之避色:孔墨之徒,聞齊饋女而遐逝;望朝歌而回車。這就是說,儒家墨家之徒是好色的,只是要不見可欲而已,一見了可欲,就完蛋了。所以他們只能避色、逃避女色。照司馬相如這種延伸,儒家墨家在避見美女一點上,正是道家的信徒。不過,這種不見可欲的理論,卻另有高人不贊成、不佩服。這種高人相信:不見也、躲避也,這都是消極的態度。《聊齋志異》中有《小謝》一篇,寫陶望三不亂搞男女關係,有妓女上床,他終夜不搞;有婢女夜奔,他堅拒不亂。後來碰到兩個漂亮女鬼跟他開玩笑,他有點心搖搖若不自持,但是立刻肅然端念,不理她們。《聊齋志異》會校會注會評本有但明倫評語說:於搖搖若不自持之時而即肅然端念,方可謂之真操守、真理學;彼閉戶枯寂自守,不見可欲可樂之事,遂竊以節操自矜,恐未必如此容易。意思是說:要真在美色當前全見可欲之時把持得住,才算真功夫。不此之圖,只把自己閉戶枯寂自守,避而不見,這種人,其實又算什麼本領!一旦美色驟來,真正全無防身之力的,就是這些笨東西。所以記錄上說,彭祖活了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