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在巴哈(Bach)的音樂中,我們閑聊著,已近黃昏。

"葉葇,怎麼樣?剛才提到的聖女和魔鬼共處七個白天和七個南北極的晚上,你答應想想看的,就這樣講定了吧?"

"我看——"葉葇猶豫著。"不要吧?"

她望著我,笑了一下。

我輕拍了她的肩。"就這樣講定了,好不好?你說,好不好?你知道你在我這裡是安全的,它不會發生你不同意的任何事,你知道。"

"我知道。"

"可是,你還是不答應表示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我不相信我自己。"

"你怎會失掉了自信呢?"

"也許,"葉葇笑了一下。"你太強了。你會摧毀別人的自信。"

"我保證不摧毀你的。"

"問題不在你,問題在有人信心喪失後,願意被摧毀。"

"葉葇,記著,只是七天,不是七個月,也不是七年。只不過暑假中的一段,很快你就自由了。"

"可是,不行。"葉葇若有所悟。"我沒有換洗的衣服啊。"

我聽了,為之驚喜,她競答應了!她競答應了!"這哪裡是問題。我看這樣吧,我陪你下山一趟,準備一點你需要的,順便在台北吃一頓晚飯,好不好?"

葉葇想了一下。"也好,那我就先回家去拿吧。"

"就這樣講定了。"

我把右手伸過去,握住她的左手。她的手柔軟、細嫩,握起來令我興奮,直傳到全身。很快的,我放開了,我要自行設限,使她知道我是一個有信用的、有分寸的。使她知道這次握手只代表一言為定,似乎還不是別的。

※※※※※※※※※※

坐進我車裡以後,我說:"你要不要開車?我給你開。"

她笑了,她說:"跟我同歸於盡有一百個方法,這是最壞的一個。"

"我不會在下山時與人同歸於盡。下山時最好一個人死。"

"那你要我開車,為什麼啊?"

"為了不守rules。"

"你是不守rules的?"

"Rules? Rules are made to be broken.規則是訂來給人破壞的呀!"

"至少這一次例外吧,看台北市交通警察的面上。"

"好啊,這一次例外。"

在下山的路上,車穩穩的開著,這是八缸的凱迪拉克(Cadillac),坐起來舒服無比。這輛車變成我有錢的一個謠言。其實這輛車很便宜,一般人坐不起這種車,因為它太費油。但對我說來,我既然很少開,所以不發生太多油錢的開支。它是四年前的老爺車,因為保養得很好,看起來很新。我以低於普通三級新車的價錢,買了這二手貨。謠言只注意我坐凱迪拉克,卻忽略了我的精打細算。——笨蛋只會嫉妒比他高的人,卻不知道高的內幕。

"這車坐起來穩穩的。"葉葇說:"有種可靠的感覺。"

"這是萬劫先生的車啊!萬劫先生已經三十五歲了,三十五歲的男人,應該給人凱迪拉克的感覺。那句諺語怎麼說的——He that is not hand some at20,nor st at30,nor rich at40,nor wise at50,will never be hand some,strong,rich or wise.二十而不美、三十而不壯、四十而不富、五十而不智,此公就永遠不美不壯不富不智了。"

"那你正在壯和有錢之間啊!"

"壯則有之,有錢則未必。不過,我的確很早就重視一個人應當有一點錢,尤其在極權國家裡。極權國家沒有自由,但沒錢更沒有自由。這種國家的特色之一是政府權力跟你的胃成一直線,它往往直接控制了你的胃,你要吃飯,就要靠它,就得聽話。或者你不靠它,但你要靠個老闆,但它會威脅你老闆,使你丟掉飯碗,還是一樣;所以,在極權國家尚承認私有財產的情況下,有一點私有財產,不靠政府吃飯、不靠老闆吃飯,這就象徵出你還能掌握到部分自由。既然金錢象徵自由,所以,我就藏了,一點錢,並且,給外界一種滿有點錢的形象,不要看起來那麼衰,那麼窮酸與窮途。就這樣的,我坐上了二手貨的凱迪拉克。對好朋友說來,萬劫坐不坐上美國特級名牌汽車,那是萬劫,都一樣;但在銀行經理眼巾,就不一樣,可見充闊比裝窮更容易得到銀行貸款,這也就是我為什麼亦經濟上看來老是很老神在在的原因。葉葇,你是學哲學的,這就是萬劫先生的金錢哲學、理財哲學,怎麼樣?神氣活現吧?這種哲學,你們學院里是學不到的。我是manofa,雖然跟極權政府過不去,可是在鬥爭上務實得很,也不是不重視理論,但理論要禁得住實踐的檢驗,理論僅供參考而已。"

一路下坡,快到山腳下了,眼看丁字路口紅燈出現了,我的車速也減緩了,突然間,左邊自後竄出一輛黑車,高速開過紅燈而去。

"你看,"葉葇說。"這才是真正不守rules的,闖起紅燈來了,比起這個駕駛來,你萬劫先生不守規則好像差一點。"

我不守的,是大規則,我犯的是大法,不是小法,小法有什麼好犯?這個政府遲早要抓我,抓我的罪名至少是二條三,就是所謂懲治叛亂條例,第二條第三項,就是預備以非法之方法顛覆政府而著手實行,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我闖的那個紅燈,可要坐十年牢呢。"

說著,我側過頭來看她,享受她皺起雙眉的表情,十年牢?

她顯然被嚇到了。她不安的看著我,輕輕問起:

"那麼嚴重嗎?你真的要顛覆政府嗎?"

"話該這麼說,不是我要顛覆政府,而是政府以為我要顛覆它。狗叼住一根骨頭的時候,你走到它身旁,它會喉嚨發出嚇嚇恫嚇的警告,因為它以為你要搶它骨頭。"

"那你對政府並沒構成顛覆?"

"我沒顛覆政府,我只顛覆了世道人心。也許可以這麼說,我沒搶狗骨頭,我只是在乳頭裡下毒而已。"

"那還不該抓你嗎?"

"不該,因為以狗的程度,狗並不知道我下毒。狗的錯誤,在疑神疑鬼懷疑人要搶它骨頭,人會屑於搶骨頭嗎?台灣的面積只是中國的千分三,志向遠大的人會搶中國千分之三的地盤嗎?"

"那你安全了?"

"不安全,因為你的敵人不是正常的、夠水準的敵人,你的敵人是疑神疑鬼的神經狗,所以,被它嚇嚇恫嚇、被它咬到,未免冤哉枉也!"

"你所謂被它咬到,是指坐牢嗎?"

"咬到是廣義的,從干擾你、打擊你、查禁你的書,在媒體上一面封鎖你,一面發動御用文人把你鬥倒斗臭……都算被它咬到的範圍,最後一道才是抓你,叫你坐牢。目前的情況大概是,我的牢獄之災也為期不遠了。這也就是我住在陽明山、更不想見朋友的一個原因,因為紅燈就在那裡,朋友最好不要來。說到這裡,有一個笑話,是說台北市民不守交通規則的。說一個人開車,碰到紅燈就闖過去,不料安全島樹後藏個警察跳出來把他攔住。警察問他:沒看到紅燈嗎?他說:看到了。看到了為什麼闖紅燈?答案竟是:我沒看到警察。這笑話的結論是,紅燈僅供參考,因為僅供參考,所以不妨一闖。對政府這紅燈而言,我這犯大法的人是闖紅燈者,不過,交通上的紅燈,是不該闖的;政治上的紅燈,可就另當別論了。因為人間所以有革命、所以要推翻現有的政權,就是革命家絕不尊重那個政府的紅燈,革命家是不信邪的。毛澤東說:蔣介石認為天無二日,我就不信邪,要打出兩個太陽給他看。最後蔣介石的紅燈被闖了,我們在台灣看到夕陽。談到夕陽,葉葇,你注意到沒有,我們一路下山,都是夕陽晚照,美極了!"

"真的很美。"葉葇凝視著窗外。

"有一天,我會看不到了,請你代我看夕陽之美。"

"噢,"葉葇訝異著。"別這麼說吧,夕陽也許不喜歡一個人看它。"

"說得真好!"我側過頭來讚美她,她正在看著我。她的背後就是夕陽,夕陽正在看著她和我。

※※※※※※※※※※※※※

終於在交通很亂的台北市,我把車開到她家的牆外。"你車開得是第一流的。"她說。

"在台北市開車的沒有第二流的。——第二流的都躺在醫院裡。"

她又笑了,笑得好美。"可能稍微久一點,你就在外面等吧。等得愈久就愈第一流。"

我開了車門先下車,繞過來替她開了車門。"如果你1940年,我會扶你出來;如果你1960年,我會抱你出來。可是你1950年,我不知道該怎麼才好。"

"你這話使1950年次的有挫折感。"

"如果能使1950年次的有挫折感,那也是1935年次的成功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