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姐姐先睡了,我跟著她也早早睡下。又夢到了阿麥。

不知道為什麼,在夢中,我恍惚覺得「以後再也夢不到阿麥了」,因此夢中的我一直盯著阿麥看。

再也見不到他了嗎?不,實際上不是也一直沒有見過他嗎?心裡這樣翻騰著各種念頭。

夢中的我和阿麥生活在了一起。在一個陌生的小房間里,窗外可以看到大海。這次是一個二樓的房間,面向海邊一條沒有鋪設的小路,窗外的大海看得清清楚楚。我們住在一處簡單裝修過的普通公寓里,不像是逗子遊艇碼頭,是另一個世界裡的我們的愛巢嗎?夢太過自由,時常不著邊際。

「看來我們還是不能在一起啊。」阿麥說。

「怎麼了?我們不是在一起的嗎?」我問。

「我要走了。」阿麥又說。

除了夢中他結婚時的那張照片,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長大後的阿麥。

比起小時候,他身材更加結實修長。我還是更喜歡從前那個有點贅肉、給人感覺更質樸的小阿麥。只有那時的阿麥,才是「我的」阿麥。夢中長大後的阿麥,曬得黑黑的,穿著短褲。

「我要回那邊去了,很快。」阿麥說。

「你聲音沒變。」

我抱住他,充滿絕望。他現在確確實實在我面前,可我和他已經沒有將來。

我覺得有些理解姐姐的心情了。

是啊,和不能永遠相伴的人在一起是會上癮的。

在魔法沒有失效之前分手,是多麼美妙的一件事情。並非不喜歡,只是,能永久保持這種熱度的方法只有這個。

只是一直注視而沒有碰觸過的他的胸膛,很結實很厚重。現在觸手可及,卻很快就會失去。

「謝謝你幫我安排。」他說。

我不知道他是指什麼。夢中的台詞?還是指送花?

只是好久沒有見到他一臉誠摯地微笑著向我道謝,不禁有些心神蕩漾。我喜歡看這笑容,遠遠勝過現實中與後面幾個男性的交往,勝過做愛。

不覺間畫面變了,在一處陌生建築的中庭里。既沒有噴泉,也沒有銅像,只有一株低矮的小樹。阿麥身邊站著他那時的一位好友。那人皮膚黝黑,高高的個子,身體很健壯。記不起他的名字了,只記得那時他們總在一起玩鬧,看上去讓人覺得那麼幸福。

「真是很謝謝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不知為什麼,不是阿麥,而是他身邊的那個男孩子給了我一個擁抱。

我心裡還是很歡喜,就像加入到了他們的某個秘密團體之中。

「你身體結實多了呢,以前可是瘦得一把骨頭。」

他笑了。我見他頭上綁著繃帶,想是去過醫院了吧。

是我在這個世界裡,幫他聯繫過醫院吧。

還是他也在現實世界的某個時期死去了?

追查一下的話會有答案的,可我卻並不想知道結果。

「我都三十了呢。」我說。

「是嗎。不過,總之還是要謝謝你。」

說話的他一臉溫柔。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穿過枯黃的爬牆虎爬滿牆壁的中庭走進房子里。只剩下我和阿麥。

阿麥對我說:「我替他謝謝你了。」

說完,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紅茶糖來給我。

「這是什麼?」

「你不是喜歡紅茶嗎?」他說。

我記起中學時我喜歡紅茶,常常在水壺裡泡好帶到學校去,休息的時候喝。原來他和我在夢中相會的時候,他心中的我還是中學生那時的我。說不定他以為我死了。我腎臟不好,又弱不禁風。

可我還好好地活著,死了的卻是你呀。怎麼會這樣呢?

「謝謝。」

我接過糖,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這是來自天堂的糖啊。

我把糖放到嘴裡,嘗了嘗。

的確很甜。這一刻,很甜。

「沒關係的。」我說。

之後的這些話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呢?它是來自我內心的深處,既不是善良,也不是甜言蜜語,更不是安慰,而是我的真心話。只是如此。我只有一句話,在夢中我下定決心說了出來。

「沒有未來也沒關係的。只要我們能在一起,哪怕是只有一分一秒也好。我們好好過吧。這樣一分一秒積攢起來,哪怕能多在一起一天兩天也行。」

絕望中升起一個小小的希望。

他點點頭,像是快要哭出來了,卻稍稍露出點門牙來。我想,他這是在沖我笑呢。他勉強做出一副笑臉的樣子,像極了他的母親。

能說出來真好。我覺得自己把這些話說出來之後,彷彿得知他死訊時自己中的魔咒被解除了。曾經我心中一直在隱隱作痛,責怪那時的自己在逃避,責怪自己本可以做些什麼的。如果無視心中的這些自責,它們將會成為腐蝕我人生的病毒。能把它們清理掉,真是太好了。阿麥的存在給了我力量,讓那時的我獲得了拯救,對此我心中充滿感激。

「謝謝。」

阿麥說:「以前我家附近的那幾家店,名叫58、56的,都還在嗎?」

「我也不在那邊住了,不太清楚。」我說。

我還模糊記得,那裡有熱狗店、冰激凌店,中學生們放學時會路過買點零食。

「是嗎,我以為你還去那邊呢。」阿麥說。

我一邊撿拾著遺落在那裡的片片閃光的碎片,一邊聽著阿麥的話。

「是嗎。我離開阿姨家以後,就不去那邊了。」

等我回頭望去時,阿麥已經不在了。

我想,他一定也是去了他好友去的那個方向。

空蕩蕩的中庭里,還有許許多多的碎片。一定是事故時的碎片吧。我模模糊糊這樣想著。光線射來,那片片金屬、片片塑料一閃一閃發著光。心裡空落落的。他就這樣走掉了。我強裝出一副笑臉,心裡卻難受極了。

我再也不去查什麼了。

不管是阿麥中學時代的那位好友是否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抑或是他是否還在那個中庭所在的醫院裡。

我想,即便這次我不採取什麼行動,也不要緊的。

我做的已經足夠了,可以不用再多做些什麼了。

在那個中庭里,我確確實實見到了他,向他表白了,這就足夠了。

夢中的我,表現得那麼堅強,這也讓現實中的我因此而得到拯救。

現實中的我沒有放棄,因而夢中的我才可能觸摸到他。夢裡,沒有謊言,全部是我的真情流露。我想,幸虧自己在該蟄伏的時候蟄伏起來,該行動的時候行動了。

我,真的和姐姐一起去了沖繩。

姐姐很快就訂好了票。十二月中旬,我們降落在了那霸機場。穿過機場里那些鬧哄哄的各色土特產店以及團隊旅行的人群走出去。雖然未至盛夏,外面等待我們的依舊是強烈的陽光與溫暖的空氣。

午時剛過,我們就已辦好了賓館的入住手續。隨後我們租借了一輛汽車,由姐姐駕駛著,向北駛去。

讀谷村的陶瓷之鄉,我們只在電視上看到過,那裡是一處很熱鬧的陶器市場。

從各地來到這裡的人們都在專註地挑選著器皿。

那些用品都是用來美化家居的,因而人們都神情悠然。

站在陶瓷之鄉的街道上,我都不知道現在是何時。

是因為那像青蟲一樣爬滿山坡的還保留著昔日模樣的制陶窯,還是因為真的有掌管陶瓷的神靈守護在這裡,抑或是因為這裡都是些以制瓷為生,過著簡單生活的人?

這裡的人們艱辛勞作,重複著亘古不變的生活。我有種奇異的感覺,覺得自己就像是站在一處遺迹之中。

我彷彿理解了爺爺喜愛這裡的陶器的原因。

我心裏面總有一處為死去的親人而留——那裡有父母,有叔叔,有爺爺。行走間我總是帶著他們的面容。爺爺,這就是燒制你最喜歡的陶器的窯,就是那些人燒制的,你是第一次看到吧?就像這樣邊想邊走。

「為什麼不帶你男朋友來?」

已經做好準備和甜甜蜜蜜的那二人一起同行的我,覺得好生奇怪,於是問姐姐。

「說是這段時間正好出差。不過也好,我有買禮物給他,有大嶺的茶壺和真萬的酒器。我想他一定會喜歡的。」

姐姐臉緋紅。

「我們家的碗碟也可以換換新了。」我說。

我們兩人手裡都提著塞滿碗碟、茶壺的紙袋。

「今晚去哪兒?去『烏里贊』吃鹽水煮魚?還是去『卡拉卡拉&提布瓜』吃墨魚汁飯糰?要不就一家一家吃過去。」姐姐說。

「我想吃炒蝦,用石垣島的辣椒油炒的那種蝦。」我說。

「那就去『卡拉卡拉』吧。明天當然就是去小企鵝餐廳吃沖繩蕎麥麵,然後給我們家補充上辣椒油,就直奔機場。」

「嗯,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