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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期間我猛翻雜誌,總算找著點時下服飾、化妝的感覺。好久沒有理髮以及和外人這麼近距離接觸了,我精神高度緊張,都給累壞了。走出他的那家沙龍,我去了新宿的伊勢丹。我的心理療傷又進了一大步。我想,這樣待在家裡調整好心態,走出去時就不會那麼辛苦了。這次是我人生中第二次蟄伏期,我覺得像是找到了訣竅。

我買了幾身衣服,有幾件打折的冬裝、春裝,還有皮鞋、涼鞋。

然後又在一樓、二樓買了些新的化妝品。本來送到姐姐那裡的樣品就已經足夠用了,可還是滿足一下自己的慾望吧。

說起來,姐姐來信時說過韓國也有許多精緻的化妝品,寫信讓她買些人蔘面膜送我吧。心裡這樣想著,我又到地下買了餃子,然後大包小包,一頭嶄新的髮型,坐上了電車。總之是身心疲憊,戰戰兢兢之中又有著充實與成就感。這種成就感對於我來說是很重要的。

好了,這樣的話,哪兒都能去了。再去看海吧。

那日逗子遊艇碼頭的碧空重又浮現在眼前。

天空是那樣的蔚藍,藍得讓人不安。

那封給橡果姐妹的來信成為一個契機,把如霧靄般飄蕩在我周圍的真實切切實實地呼喚到了現實之中。某種東西在我體內蠢蠢欲動,不曾停歇,直到我祭拜完畢。果然一切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訊息隨時都能浮現出來。

看來橡果姐妹的活動是有意義的。

不管別人如何,至少我是深有同感。

車窗上映出一個在化妝品櫃檯請人給化了個濃妝、換了新髮型的我所不認識的自己,我點了點頭。

又過了兩天,姐姐滿身大蒜味兒,皮膚油光光地回來了。

「累死我了。也沒做愛,卻都差點給累趴下了。棒極了。」

說著,姐姐把一個想必是塞滿韓國海苔、各色面膜、BB霜之類的大包「咚」的一聲在玄關放下,人像癱了一樣走進來。大聲漱了口,洗好手洗好腳,換上睡衣,咕咚咕咚喝起了罐裝啤酒。

啊,家裡的空氣又開始流動了。

「真的?」我問。

「真的嗎?一次也沒有?」

「嗯。親是親過。我們是純精神戀愛之旅啊。一般睡前他就跟我說,你還有工作要做是吧?睡覺也是分房睡。當然,我想做不做愛也只是時間問題。可我又覺得難過,跟他睡了意味著就快要分開了。為什麼時間不能在現在停止呢?」姐姐說。

我一點也理解不了她那種古怪的念頭。

「你怎麼會那麼想?睡過之後也可以繼續一步步交往下去,加深信賴,然後結婚,這不好嗎?只要姐姐你幸福,我一點兒都不會覺得孤單的。我沒關係的。」

「我不知道。只是很快就會覺得厭倦了。可我並不想那樣的。」姐姐說。

不會是因為太過看中做愛了吧?我想這樣說,可知道說了也沒有用。

「我不想那樣的。」姐姐哭起來。

我清楚自己在成長過程中所經受的傷痛,可對於姐姐的傷痛,我是一無所知。為什麼她會那麼偏執呢?不過我想,或許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癥結所在,只能靠自己走到路的盡頭後覺悟了。

「我喜歡談戀愛,喜歡它帶給我的無限遐想,喜歡在他和我面前膨脹得滿滿的空間。可那不是現實。我想喜歡談戀愛的人都是這樣的。雖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我想我並沒有把對方當做一個人來看待,而只是去想像和他在一起自己會怎樣?只是想沐浴在由那個人所引發的想像的洪流之中。」姐姐這樣說。

「我想大家多多少少都是這樣的,剛開始的時候。」我說。

「是啊,我喜歡剛開始時的感覺。」姐姐說。

「我困了,想睡,可眼淚停不了。給我念點什麼聽吧。」

「怎麼了?不是什麼問題也沒有嗎?只要相處得好不就行了?」我說。

說完,連我自己也有些驚訝,自己的語氣像極了去世的母親。

感覺自己就像是在支撐即將倒塌的城堡。

「我害怕和他好下去。」

姐姐臉上也是一副兒時的神情,目光落在遠處,發著呆。這副神情,我小時候常見。我一直自認為這是長女的表情。我可以仰視姐姐尋找答案,可姐姐卻常常仰視父母而得不到回應。因為父母他們不是小孩子,不會懂。

只能靠自己去想,可現在沒辦法思考。就是這樣一副神情。

我從書架上拿起一本姐姐喜歡的畫冊,大聲讀起來。

「小熊學校里一共有1、2、3、4……12隻小熊。他們快樂地生活著。

「最後的第十二隻小熊是唯一的一個女孩子,叫傑奎。

「傑奎幻想著和小北極熊在北極滑冰。她想,這要是真的該多好呀。可是當傑奎從夢中醒來,發現小北極熊正準備一個人回北極去。傑奎跟小北極熊道別。

「小北極熊不在了,傑奎很難過。

「熊哥哥們拚命安慰她,可她卻怎麼也打不起精神來。怎麼辦呢?

「這時,海那邊亮了起來。怎麼回事啊?大家都跑到外面去看。只見天空變得通紅通紅的。」

姐姐閉著眼睛,真的酣然入睡了。

我鬆了口氣,自己一個人不出聲地又接著看下去。

能生活在這樣的世界裡就好了。就是因為有這樣的願望,大人們才畫了一本本畫冊出來吧。雖然我們姐妹兩人在遠離塵世喧囂這點上與小熊們無異,可在我們面前的卻是不同於小熊世界的活生生的現實。

將來有一天,小熊們也要長大成人、結婚、獨立生活吧。我們的童年時光是那麼短暫。沒有細細品味過童年,成人的喜悅也就無法體會。不過想是它應該被我們通過各種方式給補回了吧。我想,失去了給我們棲身之地的爺爺後,也該是我們去迎接成人時代的時候了。

正如阿麥的死訊以各種暗示的形式來到我身邊影響我一樣,安美的那封來信也給了我少許安慰,這讓我感到,或許遠方的阿麥太太也多少好過了些。

雖然看不見,但我可以感覺到那條確實存在著的細流。

也或許,這次,這股細流會傳達給姐姐,會讓她不再偏執於性愛,而能踏出找尋男女關係中的真愛與關懷的第一步。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我不由得長出一口氣,淚水流了下來。

能和姐姐一直這樣生活到什麼時候呢?我們橡果姐妹又能持續多久呢?

莫名懷念、憐愛起那個在黑暗巢穴中的自己。那裡黑暗卻又溫暖,可也充滿了想像中應有的各種不安與恐怖。夢中有夢,醒來,又是一個新的令人疲憊的夢的開始。

那是始於父母去世之後嗎?還是叔叔去世之後?或是爺爺?阿麥?始於哪裡,我不得而知。印象中一個個重疊套在一起,或許現在也還在那個漩渦里,或許一次次覺得從中走了出來,而實際卻還身陷其中。

以為自己已經走了出來,回頭看時,門卻已經關上了,想是一部分的心還留在那裡吧。

「我想好了。」臉上還留有淚痕的姐姐,忽然睜開眼睛說。

「嚇了我一跳,還以為你睡著了呢。」我說。

「我沒睡。」姐姐說。

「我好好聽著呢,覺得自己變成了小熊杰奎,在看火紅的夕陽。」

「睡吧。路上一定是累了。」我說。

「我也好想去旅行呢。看了姐姐的信,也想去看看廣闊的天空。」

「陶器市場。」姐姐突然說。

我看看她,見她正眼望著天花板。

「什麼?怎麼了?」我問。

「下周,去陶器市場吧。沖繩的。」姐姐回答。

「為什麼這麼急啊?你不是剛剛旅行回來嗎?」我說。

「想去。我在飛機雜誌上看到過那裡的報道。去了陶瓷之鄉,大嶺實清還有山田真萬 的東西,都便宜不少呢。去吧!也可以用來祭奠爺爺的。」

爺爺那種性格,當然不會喜歡旅遊,可是他很喜歡沖繩的陶器,一點點收集了許多。家裡玄關那裡就擺放著一對碩大的大嶺實清燒制的獅子,聽說是由於某種機緣與爺爺相識的大嶺先生送他做禮物的。我們覺得挪動它們不吉利,於是一直原樣放置在那裡。

其他還有很多雖然不是很貴重,可也是爺爺生前日常使用的沖繩的器皿,都留給了我們。我們就一直那樣用著。

「有錢出去嗎?」

「那點錢算什麼!再說,我也有存款。這次,基本都是他請我,這樣我還剩了些錢。就用這筆錢去吧。」姐姐說。

她已經完全笑逐顏開,眼望天花板,做起了沖繩的夢。

「有現錢啊。那樣我也去。」我說。

「就是嗎。好不容易剪的頭髮,不出門怎麼行?」姐姐說。

「在韓國的時候,我也老想著眼前的景色能讓你看看就好了。真奇怪!爺爺在時,我出門旅遊時也沒那麼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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