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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把看信後想到的跟姐姐說。

那時,我在給爺爺擦臉、擦腳,接到了在外旅行的姐姐的來信。和男友一起堆雪人呀,真好啊。心裏面,彷彿感覺到了冰冷的雪花飄然降臨,肺里的空氣也變得清新起來。

姐姐是真心想讓我看看美麗的風景,我也完全感受到了她的這份心意。

要是想讓我羨慕的話,就不會這樣了吧。

姐姐聽完,連連稱是,寫下了開頭那封信。

姐姐總能奇妙地在儘可能簡短的篇幅里把信寫得柔美而又略帶憂鬱。

心懷善意,說著家常話。成立橡果姐妹後,我們兩個人的話合二為一,構成了橡果姐妹這一新生命。那既不是我,也不是姐姐。

因此,當有熟人問我們:「小橡,小果,你們是不是就是橡果姐妹?」

我們會說:「不是。如果是我們,才不會起那種顯眼的名字呢。」

對方再疑惑,也會點點頭,佯裝不知。

壓力鍋里燜著我仿製的高麗參雞湯,一邊處理著事務,不覺已到了夜裡三點。

姐姐還沒回來,我卻已很滿足了。

深夜的房間里飄滿了雞湯和高麗參的香氣。

窗戶朦朧,窗外的燈光形成一個模糊的彩虹色圓圈。

我覺得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了。

這麼幸福可以嗎?自從開始生活在這裡之後,我曾一遍遍地這樣想過。特別是在平靜送走爺爺後的今日,不再是借住在別人家裡,光這一點都足夠令人開心了。我心裡充滿了成就感。

活著,頭上有屋頂遮風避雨,房間里有暖氣,不是獨自生活,房間里飄滿飯菜香。好開心!就這麼單純。不奢求什麼特別的,只要能明白自己的心就夠了。

正這樣想著,喝著參雞湯,響起了鑰匙開門的聲音。姐姐喝醉回來了。

她醉得晃晃悠悠的,連脫鞋都很吃力。

「什麼?!參雞湯呀。」姐姐說。

「『什麼』是什麼意思啊?」我問。

「我剛剛吃的就是參雞湯,和男朋友。他媽媽是韓國人。」姐姐說。

「北邊?南邊?」我問。

「我一句也沒提過北朝鮮呢。是韓國!我說他媽媽是韓國人。說是他媽媽家在首爾。」姐姐說。

聲調有些高,語氣卻很柔和。我想,她又陷進去了。姐姐的人生就像小貓一樣好懂極了。

姐姐她就像和男人上過床一樣,面頰微紅,泛著血色,絲毫不顯疲憊,皮膚像是發酵般滑爽。我想,看這情形,她是停不下戀愛的腳步來了。看她從頭到腳,連走路姿態都改變了。真有意思。

姐姐並不是男人喜歡的那種類型。她眼睛比我還小,滿身肌肉,膚色黝黑,運動型的瘦長身材。我們是姐妹倆,長得卻不像。我膚色白皙豐滿,給人感覺笨拙。容貌非要形容的話,更偏向可愛型。

我很少戀愛,而姐姐卻是常常戀愛。

迄今為止,姐姐的男友我只見過幾個,相貌都很難看,四方臉,男人味十足,體型不錯,可總感覺有些柔弱。

「我太愛他了,對他無可挑剔。」姐姐說。

「姐,每次你不都是這麼說?現在還行,等過了三十五歲,得改改了。到那時也沒人喜歡了,會不好過的。大家寫來的那種信,我們不知看過多少封了。」我說。

「不行,我就要這樣。」姐姐又接著說,「雖然也想過減速,可我還是會堅持下去的。我又不生孩子,這樣,我相信可以堅持到五十五歲。」

我心想,這哪裡是執筆給人回信的人該說的話。更何況她又不是做運動員。

「喜歡就好。」我淡淡地說。

「我沒興趣結婚,我只喜歡戀愛開始的感覺。這時候,什麼都不用干就很幸福了。連呼吸都是幸福的。」

姐姐眼睛裡閃爍著光芒。

「我希望我能把這些回憶全部帶到墳墓里。等老了,就這樣一個一個回憶著曾經的他,活在甜美的記憶里。好棒!」

說完,她去洗澡了。浴室里的她,一定還會細細回味今天的記憶吧。洗澡時間分外長,這也是戀愛中的姐姐的一個特點。

另一方面,我雖然沒有在戀愛,卻也覺得無比幸福。即便不說出來,也有無盡的幸福回味。

雖然曾經經歷過小小的打擊,但我靈魂的內核並沒有受到壓迫。

雖然曾有過奇怪的念頭,但只要不在意,傷很快就會痊癒,幸福會從每個角落湧出。

我想,可能這就是生命力吧。

因而,雖然兒時曾有過許多不幸,自己卻並沒有被扭曲。即使多少有些扭曲,一點點把它矯正好,就會健康長大。

矯正,並不是使用矯正器具,而是需要積極的思想、精神治療、占卜、適當的運動,還有一點點磨練,不過現在的我不需要這些了。

我想最重要的是磨礪自己靈魂的內核,溫暖它,細心包裹好它,重新給予它作為核心的地位。因為最明白我的只有我自己。這並不是固執,而是我的靈魂告訴我,這樣最好。

成長的過程,是緩慢的。就像水中花漸漸開放,就像吸水膨脹的海綿慢慢鼓成幾倍大,這樣靜靜感受時間是最強大的。

或許我也能像姐姐那樣,露出狼般的牙齒,離開照顧我們的家,一個人在原野上生活;也能那樣在嬸嬸家安居下來干農活;當然也能和醫生結婚;說不定也能成為專業看護。那樣,或許會遠比橡果姐妹更活躍於這個世界。

然而,我選擇了自己認為能「感受到愛、感受到自由」的東西。我決定要盡自己的力量幫助堅強卻有點偏執、有些讓人放心不下的姐姐,過簡樸的生活,把生來時父母給予我的那麼多閃光的東西,用我的一生培育它長大。

不知會有什麼事情在前面等待,我不由為之精神振奮。

眼下,除了繼續橡果姐妹的工作,再沒有別的打算。

那種未知的感覺最好。今後會如何越過人生的波浪,心裡對此充滿期待。

卻不知為何,有什麼東西拉住我,不讓我外出……為什麼會這樣呢?我心中有些困惑。

可能是看見姐姐極度興奮的樣子,心中想著戀愛的事睡著了吧,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那夢活生生的,就像是現實。

夢中,我看到了那個第一個發現我的好的男孩子的身影。

在類似中學教室的一間很大的房間里,總之是一間有著很多人的房間,他來回走著。

我一直盯著他看,不知為何卻不敢跟他講話。

可眼淚卻流了出來。他的側臉、他那沙啞的聲音、極具特點的流暢的動作,都是我在這世上最為珍視的寶物,甚至覺得比自己更加重要。

他身穿校服,看來那裡果然是中學。向窗外望去,兩邊栽種著銀杏樹的校門前的通道,閃耀著白色光芒。

就像我過去總是在一旁默默注視他那樣,夢中的我也只是看著他的一舉一動。看看就足夠了。感謝上天!讓我重又見到他。我心裡一次次這樣想。

僅僅就是這樣一個夢,而我心裡卻發狂般的難受。宛如時光真的倒流一般,心裡是無盡的憋悶與苦楚。

現實生活里,這幅畫面是我人生最感空虛的那個時期里常常見到的。去了學校,我也能像其他人一樣,雖然多少有些內向,有些孤僻,但也有朋友,置身於那些有著光明未來的人群之中,許許多多的事情都能夠被忘卻。

可是,一回到家裡,就是一直待在房間里不出去。

就這樣寄居在姨媽家裡,讀高中、讀大學、找份工作、攢錢,然後離開那裡,這條道路看起來是那麼遙不可及。或者去相親嫁給個醫生?那時,我剛剛失去姐姐,重壓下腎臟出現了問題,易疲勞,睡不好覺,時常做噩夢,常常覺得有幽靈出現在眼前,弄得自己疲憊不堪。

我要定期去做腎臟檢查,每次要像傻瓜那樣喝下好多水才行。

真的,自己像個傻瓜。喝下那些裝在水桶般大小的容器里的溫吞水,然後排尿。

每次都覺得自己像是漫畫中的人物。

要真是那樣反而好了。就可以不用打那麼痛的點滴、做討厭的尿檢了。正是最難啟齒那種事情的時期,卻不得不對護士說:「我今天來例假了。」醫生那裡也總是說些令人厭煩的話:「腎臟再這樣惡化下去,要透析的話,就會這樣這樣……」

我自己一個人被控制鹽分攝入量,菜寡淡無味,大醬湯變成了大醬水。青春期很容易飢餓,學校提供的含有鹽分的飲食,我吃得那麼津津有味、那麼狼吞虎咽。我覺得這樣的自己既醜陋又可憐。

難看死了!臉色也這麼差!我怎麼是這樣呀?真遜!

每次照鏡子,我都會這樣想。鏡中映出的是失去了圓潤光澤,處於青春期紊亂狀態下的自己那蒼白的面容。

正是那時,有個叫阿麥的男孩子,坐在了我的鄰桌,他總是講些笑話逗我開心。

他是不是喜歡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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