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運 1、關於十一月

走進病房,發現媽媽難得不在。

境哥一個人坐在姐姐旁邊看書。

今天,姐姐的身上仍然插滿各種管子。安靜的病房裡,人工呼吸機發出瘮人的聲響。

這景象我已習以為常,但不知為什麼,有時在夢裡看見,與在現實中這樣看著姐姐相比,夢醒時分更覺虛脫無力。

夢中,每次來看望姐姐時,我始終懷抱極端的情感。現實中,我在來醫院的電車裡可以慢慢做心理準備,把心情逐漸調整到看著姐姐卧病的樣子、觸碰她身體時的狀態。可做夢卻是另一回事。在夢裡,姐姐像正常人一樣說話走路,但夢中的我知道,這個病房的景象始終存在於某個角落。不論何時,心裡總縈繞著這幅畫面,漸漸地,我分不清自己是夢是醒了。而且無論我走到哪裡,灰暗的心情都如影隨形,感覺不到休息。也許外表看起來我顯得很鎮定。當秋意漸濃的時候,我愈發麵無表情,哭泣時淚水總是自動地流下。

姐姐為了辭職結婚,連續熬夜給公司做交接說明書,結果突發腦溢血,到現在已經一個月了。她的大腦嚴重損傷,腦幹受到顱內血腫壓迫,漸漸喪失了功能。剛開始她還有微弱的自主呼吸,現在已經完全喪失。我們第一次知道,陷入昏迷的人還有比植物人更糟糕的狀況。姐姐的大腦隨著時間的推移,正確確實實地走向死亡。

這段時間,全家都在學習這方面的知識。上星期我們剛剛知道:姐姐的狀況連植物人都不是,她現在連成為植物人的希望都沒了;腦幹死亡之後,姐姐的身體只是靠呼吸機在維持著。媽媽原本想,假如姐姐變成植物人,只要能活著,無論多久也要讓她活下去—這個希望現在也徹底破滅了。接下來唯有等待醫生判定腦死亡,撤走呼吸機。

於是家人統一了看法,接受了不會發生奇蹟的現實,心裡稍稍輕鬆了些。剛開始,大家都對此一無所知,受到各種念頭的輪番轟炸。有段時間,大家嘗試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也不管它是迷信還是科學知識,我們甚至向神靈祈禱,或是留意姐姐出現在我們夢中時說的話,幾乎無暇休息,苦不堪言。等為之不眠不休、反覆思想鬥爭的痛苦期大致過去,大家靜下心來,決定想方設法盡量讓姐姐的身體感覺舒服,不做也不想讓她厭煩的事。原來的那個姐姐再也不會回來了,不單理論上如此,而且一目了然。但是,姐姐的手還是溫熱的,指甲還在長,還能聽得見她呼吸和心跳的聲音,這些又叫人不由得朝各種好的方面聯想。

姐姐完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的這段奇妙的日子,可以說是大家對諸般事物進行深思細想的時間。

今天早晨,我重新去辦理留學義大利的手續。留學的事由於姐姐病倒而中斷,並且因為她病情嚴重而停頓下來。現在,忽略了姐姐的存在,生活又重新運轉起來。但是,我們眼裡所有的東西都若隱若現地映著姐姐的影子。

看上去唯一對姐姐的病不放在心上的人,只有姐姐的未婚夫的哥哥—境哥。姐姐的未婚夫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深受打擊,回了鄉下老家。他在牙科醫大就讀,非常清楚大腦喪失機能意味著什麼。昨天,他同意了我爸媽提出的解除婚約的要求。

境哥住在東京,僅僅出於這個原因,他主動表示「如果你們不反對,我來看看。」他和我們幾乎沒有任何關係,卻經常來醫院探望。起先家裡人在背後猜測,他是不是因為對弟弟的負心感到愧疚才來的,但似乎又不像。他來到醫院,就追起女護士來了。在我看來,他是迅速適應了這種給人強烈衝擊的情境。真是個怪人。

他經歷的人生充滿了謎團,以前我聽姐姐講過,他們兩兄弟吃過很多苦,父親得了惡疾去世,母親長年做護士長,靠她一個女人把兩兄弟拉扯大。

每當回想起姐姐說話時的樣子,我始終覺得她像被一層隔膜包裹著。以前姐姐的聲音又高又細,能說會道。小時候我們經常把被褥拖到對方房間,一直聊到天亮。我們倆有個可愛的約定:長大之後,我們中間一定要有個人住在有天窗的房間里,讓兩人可以一邊聊天一邊看星星。想像中的天窗玻璃閃爍著黝黑的光芒,星星像鑽石一樣閃閃發亮,空氣清澈而澄凈。我們兩姐妹一直不停地聊著,早晨永遠不會來臨。

姐姐總給人可愛的感覺,有點像童話中的人物。她對戀愛很瘋狂,和我正好相反。青春期的她經常會鑽牛角尖,想做「把男友名字的首字母文在身上」之類的傻事。

我說:「算了吧,這樣的話,你以後啊,就不能和名字是其他字母打頭的男孩交往啦,選擇的餘地限定得太窄,不是嗎?」

「你胡說些什麼?!」

「姐姐,你現在要是把中澤 哥哥的『N』文上去,以後不和名字里有『N』的人拍拖就沒法自圓其說啦。那可怎麼辦?如果恰巧碰到有『N』的還好,如果喜歡上和『N』扯不上關係的呢?渾身長嘴也說不清呀。」

「你怎麼有這種念頭?我想好了!我不再跟其他人拍拖,就和第一次拍拖的人結婚。這多美妙啊……我有信心。」

「絕對不可能,你可別做傻事哦。」

我們熱衷於在深更半夜,你一句我一句地談些無聊的事。在那個年代,即使沒有天窗,憑藉想像力也能感受到滿天星辰。

每當想起姐姐時都感到有隔膜,最初只要一哭,隔膜就被熱淚沖刷得無影無蹤。而現在我已經沒有淚水。我的全部身心都在努力接受這個現實,但那層隔膜卻像姐姐的面影般圍繞著我。

「我媽呢?」我問境哥。

我從家裡搬了出去,一個人在外面住。我在讀研究生,研究義大利文學。姐姐病倒時,我想如果她變成植物人,金錢上就不能指望父母支持,加上想排遣低沉的心情,前段時間突然開始打很多份工。我每天到醫院陪護,通宵打工招徠客人,還去大學聽課,見縫插針地睡一會兒,幾乎不吃東西—這樣的日子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根據我的經驗,只要我一改變生活模式,就能賺到足以讓人興奮的錢。看來甚至連我留學的費用差不多都能靠自己攢夠了。

因此,我雖然來醫院,卻不常回家。儘管每天都通電話,在醫院也每天見面,我還是無法想像母親的痛苦有多深。現在母親似乎也快挺不住了。每次我來醫院,母親都在病房,或翻看雜誌,或給姐姐擦拭變瘦的身體,活動她的身體不讓她長褥瘡,有時則和護士融洽地聊天。母親看似很平靜,但每當走近她身旁,我都能感覺到她的內心正在刮著風暴。

「你媽說她感冒了。」境哥告訴我。

我稱呼他哥,而且和他說話不費勁,所以我們聊起來就像朋友一樣。不過,他已經年過四十了。

他的工作也很古怪。他是太極拳的一個特殊流派的老師,開了一個班,教授太極拳的理論和動作。我還從來沒碰到過干這麼古怪職業的人。不過他出過書,也確實有學生跟他學,據說還有人專程從國外來拜師。我最近才明白,人居然也能靠這個安身立命。

我喜歡他,從見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了。他留著怪異的長髮,炯炯的目光也很古怪;他教的東西深奧難懂,舉止反應常常出人意料—這些都足以讓他被稱作奇人怪人。

我的初戀對象是當著大家的面吞蝌蚪的小徹哥哥,可見打小我對奇人怪人就沒什麼免疫力,因此境哥的怪誕足以讓我神魂顛倒。也許是這個原因,姐姐一直沒有介紹我和境哥認識。她這樣做是憑著女性敏銳的直覺,而且她對我的性格也了如指掌。境哥太過於與眾不同,所以姐姐很不放心吧。第一次見到境哥,是在姐姐變成現在這樣子之後。

我憔悴不堪以至有些亢奮,見他來看望姐姐,條件反射地想「這人真不錯啊!」可是我的腦子裡凈是姐姐的事,硬生生地把這念頭摁了下去。我比較能剋制自己的感情,如果連偷偷地在心裡回味愛的苦悶、一邊交談一邊體驗心跳加速的機會都沒有了,我可以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我經常被姐姐說,你這樣根本就沒到愛得無可救藥的程度。她說,真正愛上一個人是痛苦的,無法釋懷也無法剋制,哪怕會失去生命也要貫徹到底,而且必然給別人帶來麻煩。從話裡面的傾向看,那時候姐姐多半是在和有家室的男人搞婚外戀。

看著那樣的姐姐,我常常心想,她真的好快樂啊!即使她自己馬上就要離開這個世界,她也會勸我投入地戀愛吧?有時我也會頂她一句:「胡說,你就是容易迷上男人,說不定到時候我才真正愛得死去活來呢!」

不過,我們的性格差異卻總讓彼此真正感到快樂。

這段時間我忙東忙西,沉浸在痛苦之中,連自己喜歡境哥這事都快忘了。

今天我頭一回感覺有點閑情。不過,有閑情也就意味著心裡騰出了空間,開始對姐姐放棄希望。

「十一月給人的感覺是天空很高很寂寥啊。」境哥說道,接著問我,「你喜歡幾月?」

「十一月。」我說。

「是嗎?為什麼呢?」

「天空很高很寂寥,讓人感到孤獨和不安,心跳得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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