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首次造訪了咲同時也是乙彥的住所,決定把給了萃的那份文稿的複印件也順便送給咲和乙彥一份。那是珍貴的遺物,像這樣輕鬆地分送他人,我有一種在夏日天空下相當神清氣爽的感覺。
雖然在工作的地方和咲每天見面,但我並不知道她住在怎樣的地方,這讓我產生很多想像。
我一面走,一面猜測。那屋子是否帶一點自然情調、清新可愛?抑或是透著憂鬱傷感、趣味索然?總不外乎這兩種情形吧。儘管很快就會得到答案,但我還是不由得這樣認真地思索著。按照地圖上縱橫交錯的線路指引,穿行在火辣辣透著暑熱的衚衕里。
在一個U字形拐彎處向里看去,見到了那座位於盡頭的西式公寓。薄荷綠色的牆,有一個小院,門上掛著常春藤。這地方倒還真適合咲,只是略顯古雅,像一個隱居之所。
我登上樓梯,找到202室,敲了敲門。
「是風美嗎?」咲一面打開門一面問,「沒有迷路吧?」
「有點難找。」我回答。
「現在乙彥不在。」咲說。
我點著頭邁進門。猜測大體是準確的,這的確是一個成人居住的可愛的房間,深色的地毯,書架上滿滿的外文書,還意外聞到了海的氣息,隱隱地瀰漫其間。老式搖椅,皮沙發,廚房地板上放著鐵制暖爐,裝飾架上擺著成排的酒瓶,很有點船艙的味道。
「喜歡海?」我問。
「是乙彥,」咲回答,「他曾經想要考和大海相關的大學。」
「怎麼又不考了?」我窺視著他的房間問道。
的確,遊艇長靴、帆船影集、靠在牆上的附有鑒定書的舵輪,這些很令我意外。
「因為女人。」咲笑著回答。
我笑道:「好簡潔明了的解釋啊。」
咲倒好薑汁飲料,把杯子遞過來。
「加了杜松子酒。」
「在學校可喝不上。」
「有限制呀,我們。」
我們坐在地板上。那飲料很甜,出奇地好喝。
「真熱啊。」我說。
汗水乾爽後,我有了醉意。
「這屋子不錯。」
「謝謝,改天請你去我們在橫濱的家,純和式建築,儘是房間。剛到日本時就去那裡住了,我說不習慣那房子,大家都笑了。」
「是這樣啊,下次一定去。」
姐姐結婚後,我時常揣測住在一個與自己的出身地相隔遙遠的陌生國度是怎樣的心情。是融入那片土地成為故事的主人,還是在心中的某個地方始終保存著回家的願望呢?
這時門開了,乙彥走進來。怎麼說呢?我喜歡他那固有的魅力、奇妙而明顯地與眾不同,全身溢滿自暴自棄卻又不失自信的感覺,我覺得他的長相很帥氣。的確是一個有著非凡經歷的人。
「打擾了。」
「歡迎。」
他似乎還在為上次的事難為情。
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N·P》是部小說,無論怎樣深入內心,只要本人沒有相當的缺陷,就有能力抵制它的影響。不過,例如萃,她卻是立體的。說起話來滔滔不絕,頭髮飄逸瀟洒,咧著嘴笑,吃零食,流溫熱的鼻血,對我的話迅速作出反應,像果凍般與現實遠遠隔離,扭曲,沒有真實感。自我見到她後,她一直就是這樣,她本身就是《N·P》。因此,我是不是眷戀著萃呢?抑或是咲?還是視情況而有所變化?我不知道。或許真正讓我中意的是乙彥,只有這一點有點令我受不了。在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中營造出那樣的氛圍是危險的,會產生種種錯覺。可是,我依然希望不斷見到他,聽他那格外認真的交談。
奇怪的感覺。
戀愛、分手、永別,年復一年地重複下去。眼前所見似乎並沒有區別,善惡和優劣難以確定,害怕的只是不好的回憶會存積在腦海里。所以我有些膽怯,心想: 假若時間停滯不前,夏日沒有盡頭該多好。
「乙彥,你也吃蛋糕嗎?」
咲拿來蛋糕,乙彥搖搖頭。
「只給我咖啡就好了。」
下午茶的時間,三個人坐在地板上,這也讓我感覺奇怪,因為我們這是第一次聚在一起。
「不久前,萃打了我。」我說,「就在那個下雨天,突然一下子,聽說過嗎?」
「你見到她了?」他很驚訝地問。
「嗯。」
「是嗎……」
從語氣上判斷,大致的情形他是明白的。
「那……為什麼打你?」
「好像是誤會。」
「那傢伙,當真誤會了……」
「她見到我的事沒對你說?」
「嗯,這是剛聽到。」
「是嗎?」咲一直喝著咖啡沒作聲,可現在開口了。
「有句失禮的話,能問嗎?」
「問吧。」乙彥回答。
「和自家人親熱是怎樣的感覺?」咲嚴肅地問。
我忍俊不禁,乙彥也苦笑。
「真是個失禮的問題,我很吃驚。」他說。
「不趁這個機會問就問不成了,平常難得見面。」咲道。
「老實說,這個問題我沒有想太多。」他回答,「不過,總有點負疚感。這話有點像辯解。」
咲說:「你本來就有這毛病,沒有理由,即使親吻也是不可以的。」
「是啊」我用戲謔的語氣說。
「沒有理由的性行為,我有過嗎?」乙彥問。
「大概是因為一直被姐姐逗著長大的吧。」我說。
「是啊。」他點頭。
「調戲不至於給你帶來壓抑呀,」咲道,「調戲一直很有趣不是嗎?」
我有了一種獨有的難以言表的新奇感覺,覺得當年那個聚會上那對打扮入時的姐弟出現在了我的眼前,並和當年一樣地交談著。
「那也是以前的事了吧。呀,剛才也是。不過我們在一起好幾年了,並沒怎麼做那種事。就是說,像姐弟一樣。」他說。
「這不是真的。」咲道。
我們大笑起來。
我把複印稿遞給咲,她接過來,「可以嗎?」她說。「讓我看看。」乙彥說著,從咲手裡奪過稿件讀起來。
「譯得真好。」他說,「很棒呀這個。咲,要干就要超過它。」
咲點頭。不知為什麼,我的心怦怦直跳,覺得庄司還是得到了回報。
傍晚了,乙彥突然瞅了瞅窗外,像是在確定時間。
「我要出去了。」他站起身。
暮色漸深,他們要會面了,我猜想。她的淡雅和憂鬱一定同暮色蒼茫的街市上那蛋白石般的風景重合著。他要在她的側影消失前找到她。那令他不得不尋找的側影,那任性和拒絕的反差。
「那麼,代我問候萃。」
我們目送他離去。「真沒辦法,這兩個孩子。」咲嘆道。之後我們也出門去吃飯。
「過得怎樣,最近?」
帶著醉意的聲音,即使在電話里我也能很快聽出來。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他不喝醉是不會打來電話的。
「挺好的。爸爸你呢?」我說。
這是星期六晚上突如其來的一個電話。父親現在沒有家了,和他私奔的那個女人又跟別人跑了。這世上就有這樣的人,不懼怕失敗,不斷經歷新的開始。為什麼只在這些人的臉上難得一見快樂的表情呢?他們是那樣堅決果斷,然而卻像蟄居在深巷中的人一樣臉上鐫刻著懊悔的表情。父親是這樣,父親的女人也是這樣,不是太和睦的類型。即便我長大成人,面對他們還是沒法高興地笑起來。
「還不錯。」
「是嗎?不寂寞?」
「習慣了,兒子住在附近。」
「我的異母兄弟么……」我說,「也是個複雜的家。」
「也是?」
「感覺而已。」
「這種情況很平常,沒有問題的家是不存在的。你知道嗎?混亂,充滿人間。」
「這個我想我是知道的。」
「如果不喜歡,就要有一個不離婚的婚姻。」
我時常思考那些我們看不見的缺陷和那些扭曲的狀態: 有精神病史的家族、在父母沒完沒了的離婚糾葛中掙扎的孩子。
「沒有這樣的自信哦。」我說。
就這樣活著也可以度過一生,父親究竟要怎樣才會滿足呢?
「你喝很多麼?每天。」我問。
「你喝酒不是也很厲害嗎?」
「遺傳呀。」
「是啊。」
「爸……」
我本想問,是否醉意朦朧中認定的人生才是真實的?這是我童年時就想說的一句逞強的話,然而沒有說出口。
「工作順利吧。」
「工作么,一直很好。」
「哦……」
我還想問,有否有過和女兒親熱的念頭。但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