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湖水把露米姬越來越拽向深處。不管她多麼使勁兒,她再也不可能浮出水面,而她也不想再做努力了。湖水深處是一片樹林,它跟地球上的樹林不同。樹榦和樹枝都在不停地遊動,它們不是固定的,它們是軟綿綿的浮游生物。
露米姬越來越往下沉。她看見湖底下有個東西在閃爍。那是一個小箱子,看上去很眼熟。露米姬感覺到,她得到的那把金鑰匙好像能開箱子上的鎖,它們正好是配對的。
露米姬設法走到箱子跟前,但是她的腳突然陷入湖底的黑色泥潭。她動彈不得,她無法呼吸。氧氣要完了。露米姬知道,她的肺部很快就會被水灌滿,她要死了。
「恐懼!」
有人把這個字眼說得很重,這一下露米姬被鬧醒了。她剛打了個小小的瞌睡。但她過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她原來是在上心理學課,老師亨利克·維爾達的聲音把露米姬從睡夢中喚醒。昨夜她跑著來到奈辛城堡,這個行動就像很久以前做的噩夢,不過這個行動有兩個具體的證據,一是她感到極度疲乏,二是那把小鑰匙,它現在仍在牛仔褲的口袋裡,她一次又一次地把手指伸進口袋去找那把鑰匙。
箱子。她想起了那隻箱子,但是她是在哪裡見過的呢?
「恐懼是最能教導人的東西之一,」亨利克繼續說,「我認為我們談論勇敢是完全徒勞的。勇敢是沒有的,只有恐懼。」
「你的依據是什麼?」佳佳沒有舉手就開口問道。
「我常常聽見有人說,勇敢能夠戰勝恐懼,但據我所知,這是恐懼本身,它使我們採取行動,干出否則我們是幹不了的事,因此恐懼看上去就像勇敢。」
亨利克的聲音很低沉,很有魅力。他一直是露米姬最喜歡的老師中的一個,其原因就是,他講課時知道如何選用詞句,所以他能迫使學生思考,但並不過分挑動學生。
「恐懼使人逃之夭夭,勇敢使人堅持戰鬥,難道不是這樣嗎?」阿歷克斯評論說。
「當然可以這樣認為,但是,另一方面也可以這樣認為:恐懼能教導我們什麼樣的情況下最好是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怕死是最強的恐懼。一方面,它能使我們逃跑;但另一方面,它能激勵我們起來戰鬥。」亨利克說。
露米姬仍然感到疲倦,她只想用雙手來支撐自己並且把身子靠在書桌上,把腦袋擱在雙手形成的枕頭上,睡呀,睡呀睡。坐在旁邊的賽姆薩摸了摸露米姬的胳膊,低聲對她說:
「這節課後回家休息吧。你看起來像個死人一樣。」
「謝謝。」露米姬輕輕地笑著說。
早晨的時候,賽姆薩曾經問過露米姬為什麼她看起來這樣疲憊。露米姬只是說夜裡沒有睡好。她還能說什麼呢?那個流氓說得很清楚,關於他和她的關係以及他發來的簡訊,她絕對不能對其他人說,哪怕說一個字也不行。賽姆薩覺得她本該一清早就留在家裡,但露米姬覺得她在這樣的情況下是無法忍受孤獨的。現在,對她來說,休息二字聽起來很好聽,而且也是必不可少的。
課後,亨利克叫露米姬留在班上,待一會兒再走。賽姆薩要趕下一門課,所以他舉起手放在耳朵旁,表示打電話的意思。露米姬點了點頭表示她知道了。
「我只想確認一下,你是打算參加心理學春季大學招生考試,對嗎?」亨利克說。
「我不參加。」露米姬回答說。
「你是我多年來教過的學生中最有天賦的學生,不然我是不會問你的。一般情況下,我是不該這樣問的,但我想讓你知道。」
亨利克輕輕拍了一下露米姬的肩膀。
「好吧,謝謝。」露米姬很尷尬地說。
當她看見亨利克轉身看他的講稿時,露米姬鬆了一口氣,因為亨利克這個動作表明他們之間的談話已經結束。露米姬真的覺得她非常需要好好睡一覺。
露米姬夢見她正在用嘴親利埃基,就在此時門鈴響了。在睡夢中,她感到金鑰匙在她接吻時是怎樣從她嘴裡滑進了利埃基嘴裡。
露米姬還在睡夢中就爬了起來,從門眼往外窺視。
利埃基,當然是利埃基。露米姬一點兒都不感到意外。
雖然她曾經對自己許諾過,她再也不會讓利埃基進她的屋,但她還是把門打開。她感到夢中之吻還火辣辣地留在她的嘴唇上。利埃基先是什麼話也不說。他從手上把橙色手套摘下來,用冰涼的手指輕輕撫摸露米姬的臉蛋兒。
「我不得不來,」他說,「自從上次見面,我一直有這樣的感覺,你好像怕什麼東西似的。我必須來看看,你到底是不是沒事兒。不管這個世界上發生什麼事,我一定會保護你,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這一點你是知道的。」
利埃基說的話像火紅的箭那樣直刺露米姬的心。就在此時,她心中有樣東西好像崩潰了。
有人能把她看得如此清楚,有人能認出她的思想活動,而她自己卻千方百計想掩蓋這樣的思想活動。
露米姬雙手摟住了利埃基的脖子,一下把利埃基拽了過來。她正視著利埃基,而且越久越好。她潛入冰水之中,她飛上藍色的天空。她進入淡藍色火焰熊熊燃燒的地方。她親吻了利埃基。分手後,思念、慾望和激情撕裂了她的心,現在就讓她的嘴唇、嘴和舌頭向他敘述這一切吧。
接吻一開始露米姬就明白了。
這裡是他們的樹林,這裡是他們的湖泊,這裡是他們深藍色的、充滿亮點的星空。
在同一時間,這一切把他們團團圍住,沒有丟失任何東西。光線穿過樹葉找到了進入樹林的小道。靜悄悄的黃昏時分,這裡有淅瀝瀝聲,嘩啦啦聲,嘰嘰喳喳的鳥聲,颯颯的風聲,汩汩的流水聲,輕輕搖動的海浪,涼爽的泉瀑和溫暖的淺潭,失重的感覺,眩暈,無邊無際,無窮無盡,自由進入肺部的空氣,跳動著的宇宙以及它們共同的脈搏。她不記得最近乾的哪件事讓她覺得是跟脫離接吻一樣難辦,但她不得不停止接吻。
她不明白,本來這樣做是正確的怎麼現在卻是錯誤的呢。
「我們就是不能互相見面,至少要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這樣做。我是在跟賽姆薩談戀愛。」露米姬終於說了出來。
她不得不往後退了一步,這樣一來,她跟利埃基之間的距離就好像變得十分遙遠。他們本來是可以互相擁抱,但現在他們卻不能這樣做。
「你愛他嗎?」利埃基問道。
他問時的語氣非常嚴肅,所以露米姬必須老老實實地回答。
「我知道什麼是愛情嗎?現在我再也不能肯定了。」她說。
「你為什麼要跟他在一起?你為什麼要拒絕我?就是因為他是你愛的小夥子,對嗎?」
露米姬感到越來越疲憊。
「當然不是。別這樣問我好嗎?」
「假如我配不上你,假如我太差勁兒,毛病太多,那你就直接說出來吧。」
露米姬聽出利埃基的聲音裡帶有憤慨和痛苦,但露米姬不能安慰他,她現在不能這樣做。
「不是這樣。」她只能這樣說。
事實上,她覺得只有跟利埃基在一起她才感到一切都完整,一切都完美,但她怎麼能這樣對利埃基說呢?她現在是跟賽姆薩在一起,賽姆薩很聽話,很可愛,是一個可以信賴的人,他從未傷過她的心。
露米姬知道,如果她再向樹林深處跨入一步,再向湖裡游幾下,讓星空降落在她的頭上把她全部覆蓋,那麼她就再也不可能逃脫了,她就是想逃脫也永遠不可能逃脫了。如果把這一切從她身上全都奪走,要她再忍受一次,她相信這是不可能的。利埃基已經這樣干過一次。他曾經把樹林、湖泊和星空全都帶走。利埃基發誓說他再也不會這樣幹了,露米姬會相信他嗎?當然不會。露米姬不敢再次讓他傷害自己。
「你不能這樣對待我,」利埃基說,「為了你,為了我們能破鏡重圓,我已經上刀山下火海了,而你卻轉過臉不理我。」
是你轉過臉不理我,露米姬心裡想,但這不是報復。我這樣做不是對著你,而是對著我自己。這裡我要最嚴厲懲罰的是我自己,我不讓自己享有幸福,因為我太害怕了。我不能再自暴自棄,不能再墮落下去。否則我會死的,我會發瘋的。
露米姬只能這樣說:
「你赴湯蹈火都是為了你自己,事實也該是這樣。別人不可能讓你幸福,讓你完美,只有你自己才能這樣做。」
露米姬看見利埃基的眼睛裡湧出了淚水,他的目光前面蓋著一層薄薄的淚跡,但利埃基還是控制住了自己,淚水沒有沿著他的臉頰流下來。如果利埃基放聲大哭,露米姬會感到難過,但他沒有哭,他控制住了自己的痛苦,這反而使露米姬感到更加難過。她必須強迫自己,否則她就會用手摟住利埃基的腰部,很久很久地把他抱在自己的懷裡。
「你是個冷血動物,露米姬,我以為我了解你。」
露米姬沒有回應。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要是利埃基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