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正看著她,這下可把露米姬驚醒了。
這人的目光是暖洋洋的,熱辣辣的。它像火一樣燙傷了她的皮膚和心靈。露米姬對其眼睛是非常非常熟悉的。這是一對淺藍色的眼睛,看上去像冰和水,像天空和星光。就在此時,目光雖然仍凝視著她,但眼睛卻露出了笑容。這人舉起一隻手,先撫摸她的頭髮,然後沿著臉頰輕輕撫摸她的脖子。露米姬感到一股強烈的慾望從小腹掠過,然後往下延伸。這股慾望變得越來越強烈,但她無法確定,這樣的慾望會給她帶來令人眩暈的樂趣還是不堪忍受的痛苦。然而,一剎那間她就已經準備好了。利埃基可以對她想怎樣就怎樣。她對一切都開放,是的,對一切都開放。她完全相信利埃基,她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一種享受。他們互相使對方快樂,因為他們希望對方獲得的是最滿意的快感,哪怕差一點兒都不行。
利埃基輕輕地摟住她的脖子,眼睛繼續盯著她看。露米姬感到她已經心跳加快,下身濕潤。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在利埃基手指的壓迫下她脖子上的脈搏正在砰砰地跳動。利埃基俯下身,用舌頭觸摸她的嘴唇。他的舌頭沿著她的下唇遊動,這是在挑逗她,他還沒有像樣地吻她呢。露米姬竭力控制自己,要不然她就會雙手把他摟住並把舌頭貪婪地伸進他的嘴巴。過了一會兒,利埃基終於把他的嘴巴輕輕地貼在她的嘴巴上,開始接吻。他施展他所有的本領,瘋狂地吻呀吻,吻得她根本無法抵抗。如果露米姬當時能發出聲音的話,她肯定會呻吟起來。她閉上了眼睛,打算把自己的一切全都交給利埃基,無條件地交給利埃基。
突然,這個吻變了。她感到它變得更溫柔,更親切,更有針對性。這已經不再是利埃基的吻了。露米姬睜開眼睛,接吻者略為後退一下。露米姬直瞪瞪地看著這個人。
她注視著他那雙和顏悅色的灰眼睛。
這是賽姆薩的眼睛。
「哦,早安,玫瑰公主。」賽姆薩說,同時俯下身又吻了一下露米姬。
「這是老掉牙的玩笑!」露米姬嘟囔著說,她伸展了一下雙手,因為她感到手有點兒發麻。
「至少有一百年了。」
賽姆薩摟著露米姬的脖子咧嘴一笑,這笑聲使她感到痒痒的,但她覺得很舒服。
「事實上還要早得多。法國夏爾·佩羅寫他的版本是在17世紀,德國格林兄弟是在19世紀,但故事在這之前早就被人傳播了。例如,一個早期的版本里,王子根本不是用他那溫柔的吻把玫瑰公主喚醒的,而是,說實話,他把她強姦了,你知道這一點嗎?即使是這樣,玫瑰公主仍然沒有醒過來,而是當她生下雙胞胎後才醒過來,這對雙胞胎……」
賽姆薩悄然沒聲地把手伸進被子里,輕輕撫摸露米姬的大腿,慢慢地他的手越來越靠近她的大腿根部。露米姬感到難以開口說話,夢中燃燒起來的慾火現在是越燒越旺了。
「把你對這個問題的論述留給學校吧。」賽姆薩低聲說,同時他更加使勁地吻她。除了賽姆薩的嘴唇和手指,露米姬再也不想別的東西。她也沒有理由去想別的東西,或者別的人。
露米姬坐在廚房裡的桌子旁,她的眼睛緊盯著賽姆薩的後背,此時,賽姆薩正在用螺栓形的咖啡壺給她煮意式濃縮咖啡,同時在另一塊加熱板上為自己的可可茶熱牛奶。賽姆薩的後背長得很勻稱,很結實,給人一種可以信賴的感覺。賽姆薩穿著一條帶方格花的法蘭絨睡褲,褲子垂得很低,剛好露出屁股和下脊椎骨之間的兩個凹穴。露米姬使勁控制自己,她真想跑過去把大拇指貼在他的凹穴上。
賽姆薩深灰色的頭髮亂蓬蓬的,但亂得很好玩兒。他嘴裡哼著一首他的樂隊正在排練的民歌。他的樂隊叫萬依尼沃,萬依尼沃演奏的是現代民間音樂,他是樂隊的小提琴手和獨唱歌手。露米姬有兩三次在中學聯歡會上聽過他們演奏的音樂。按她的品位來說,他們演奏的音樂不算什麼地道的音樂,不過節奏非常歡快,充滿著活力。根據這類音樂本身來判斷,他們的演奏顯然是相當不錯的。
12月初,下起了凍雨,雨夾雪濺落在廚房的窗玻璃上。露米姬把雙腳抬起放在椅子上,雙手抱住大腿,下巴夾在膝蓋中問。一清早一個溫柔可愛、半裸的男孩兒就在她那小得可憐的單居室廚房裡忙碌,這種情況是從哪個時候開始變成常態的呢?
這一切也許是從秋季學期初,也就是說8月中旬開始的。不過並不是馬上就開始,因為最初幾天,每個人,是的,每個人都想跟露米姬聊天,聽她講述她在布拉格,當邪教徒企圖集體自殺時,她是如何把他們從大火中救出來的。成了英雄,她覺得怎麼樣?出了名,她覺得怎麼樣?看到自己的照片刊登在所有報紙上,她覺得怎麼樣?這一事件當然成為頭條新聞刊登在芬蘭報紙上,因此,她從布拉格回國後,大多數報紙都想採訪她,但她都婉言謝絕。露米姬只是簡短地回答好奇的同學們提出的問題,直到他們從她身上再也了解不到更多情況而感到厭倦為止。
那時候賽姆薩來到她的身旁。他跟露米姬一開始就在同一所中學學習。他們走的是同一條走廊,坐在同一個班上。露米姬知道賽姆薩的名字,但是除此之外,對她來說,賽姆薩就跟人群中的其他臉孔一樣,沒有什麼特別。
賽姆薩曾經在餐廳里坐到露米姬的旁邊,上課前曾經跟她一起閑聊過,他們曾經同路從學校一直走到中心廣場。他做這一切,好像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賽姆薩進入露米姬的生活,並不是迫不得已或者有什麼東西強迫他這樣做的。如果他發現隨便的閑聊已經到頭,他不會強行延長時間。露米姬有時會做出冷冰冰的反應或者提出反對的意見,對此他並不感到不高興。在氣氛變得尷尬之前,賽姆薩不過是簡單地跟她聊聊而已,他親切坦率地注視著她。他們只是一起參加校內外的一些活動,然後就分手。
賽姆薩所做的一切表達出這樣的意思:「我對你沒有什麼期望。我並不希望從你那裡得到什麼。你仍然是你。我只覺得我們在一起很愉快。我的自尊心並不取決於你是否對我微笑,不過,如果你對我微笑,我也絕不會感到不高興。」
露米姬慢慢地發現自己渴望見到賽姆薩了。當小夥子坐在她身旁時,她心裡感到暖融融的,她瞪大眼睛溫情脈脈地看著他。當賽姆薩輕摸她的手時,露米姬就像觸了電似的激動得渾身戰慄。
他們開始在校外約會。他們一起長距離地散步,一起上咖啡館,一起看戲聽音樂。露米姬覺得他就像一根隨風飄揚的羽毛,只是在極其自然的時間飄落在極其自然的場合。她跟賽姆薩手拉著手。11月一個漆黑的夜晚,他們第一次接吻了,雖然有點兒瞎碰瞎摸,但還是感到暖洋洋的。當她第一次睡在賽姆薩家時,他的手撫摸著她的頭髮和後背。賽姆薩並不著急。他並不想引導她做她還沒有準備好的事。
然後一天晚上,露米姬準備好了。她一點兒都不感到突然,她覺得與賽姆薩肉體上親近跟與其他男孩親近一樣既舒服又安全,是一樣正當的。
12月初,他們倆正式成為一對戀人。露米姬覺得一切都是理所當然。她終於又愛上了一個人。儘管這事兒拖了有一年之久,但她終於擺脫了利埃基,跟他徹底分手了。當利埃基感到他那生理上從女變男的變性治療正處於最艱苦階段時,他無法跟任何人一起生活,連跟親愛的露米姬在一起都不行。從此以後,利埃基就完全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了。露米姬雖然並不完全理解他所做的這個決定,但她沒有別的選擇,只得同意跟他分手。
此時此刻,賽姆薩正在她的廚房裡邊煮可可茶邊哼著歌曲,露米姬真想好好親一親他的每一根脊椎骨。
這裡就是她的生活,而生活是多麼美好啊!
凍雨劈哩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聽起來好像有人想穿過玻璃闖進屋裡來,想把玻璃窗砸個粉碎,但對他們來說,這一切並沒有產生任何影響。
從前有一把鑰匙。
這把鑰匙是金屬的,大小剛好能放在手上。鑰匙頭上有個經過精心雕琢的雞心。鑰匙是1898年鍛造的,跟這把鑰匙能打開的小盒子是同一年鍛造的。經過數十年人們的觸摸,鑰匙表面已經磨損得非常光滑。第一個接觸這把鑰匙的人當然是鍛造鑰匙的鐵匠,然後它就落入盒子的第一位主人手中。他有七個孩子,每個孩子都輪流保管過這把鑰匙。在這個時期,鑰匙經過很多次的觸摸,所以留在鑰匙上的各個指印已經不可能區別開來了。
最近一次接觸這把鑰匙是在十五年前。那時候有兩個人輪流好幾次拿過這把鑰匙。在她們手裡,鑰匙比她們的身體還要重。當她們把這把鑰匙塞進盒子開鎖時,她們覺得好像有一把鋒利的,帶有鋸齒的鋼刀在挖她們的心窩。最後一次接觸鑰匙時,有好幾滴溫情脈脈的淚水滴到了這把鑰匙上。
在這之後,鑰匙就被藏起來了。一年又一年,它孤苦伶仃,被人封存,被人拋棄。
不過鑰匙並沒有被遺忘。世界上有兩個人,他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