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同情的邪教是不存在的。吉利·哈賽克花了很長時間研究了這個課題,度過了許多不眠之夜,同時通過閱讀調查報告、傳記和生平以及網上聊天記錄後才得出這樣的結論。邪教在一定程度上都是黑暗的,擾亂人心的,幾乎所有的邪教都是如此。那些標榜自己是為愛、鮮花、毛茸茸的兔子和世界和平而奮鬥的邪教也是如此。從邪教組織的背景中你總能找到這樣一些東西:神秘、貪婪、性侵犯、吸毒、危險的祭禮,至少是奇怪的飲食習慣和不衛生。
吉利研究了邪教組織的特徵:極端的思想方法、權威結構和與社會隔離。邪教組織都有強有力的、通常是有魅力的領袖人物,對善與惡,正確與錯誤都有嚴格的看法,否則的話,沒有一個邪教組織是可以站得住腳的。只有讓信徒們確信邪教的教義是真理,教主才能把他們緊緊地團結在一起,使他們相信只有在另一個世界或者另一個星球他們才能找到專為他們準備的美好前途。他們是上帝特選的子民,他們是不會下地獄的。
「天堂之門」又稱「天門教」就是這類邪教組織之一。吉利在進行背景調查時就對「天堂之門」的活動做了研究。這個20世紀70年代由馬歇爾·阿普爾懷特建立和領導的美國邪教組織把信仰基督教和信仰UFO(不明飛行物)結合在一起。信徒們相互之間以兄弟姐妹相稱,他們一起住在加利福尼亞一座租來的大樓里,他們假裝該樓是他們的「寺院」。「天堂之門」的信徒跟外人沒有任何聯繫。阿普爾懷特還讓人給他,另外還有五個人以他作為榜樣也做了閹割手術。「天堂之門」的成員相信天外來客將給他們帶來和平,將給他們在另一個星球上提供安身之處。
這沒有什麼不對。你要信什麼都可以,你要用自己的器官想幹什麼也可以。可是,事情在下述情況下發展成了悲劇:馬歇爾·阿普爾懷特讓別人相信海爾·博普彗星後藏著一艘太空船,信徒們的靈魂可以搭乘這艘太空船前往天國。1997年11月大約40名「天堂之門」成員三天時間裡在阿普爾懷特的領導下集體自殺。
令人遺憾的是,「天堂之門」並不是世界上唯一的邪教組織。還有詹姆斯敦教、大衛教派、太陽聖殿教……這些名字聽起來很親切,但是這些邪教組織最後都是以悲劇或者死亡而告終。另外還有這樣的邪教組織,它們犧牲自己的成員還不夠,還要找外人來充當它們的犧牲品。1995年日本奧姆真理教製造了東京地鐵毒氣事件,12人死亡,5000餘人受傷。
關於邪教組織的材料吉利掌握得越多,他對這類組織就越痛恨。如果他能從他那方面發現某個邪教組織的陰謀詭計,那麼他就能看到他的工作總算不是白費。
吉利仔細看著坐在他前面的這個男子,他心裡想,這人是什麼時候決定背棄他的信仰,打破保持沉默這條規定的?這人的模樣使他想起了這樣一條一生中天天挨打的瘦骨嶙峋的狗來。這人很瘦弱,他那窄窄的肩膀顯得更加削窄,因為他是沒精打采地坐著。他那深色的眼睛不停地掃視著咖啡廳里其他的桌子和客人。吉利想引起他的注意,但只有一兩秒鐘而已。這人看上去大約五十來歲,雖然估計他只有四十來歲。難道他曾經真的相信他是上帝特選的子民嗎?一定是如此,否則他不可能在邪教組織里待那麼多年。
這人關於自己的事說得很少,他沒說他的名字,他當然是不會說的,吉利也沒有希望他說。他的上司曾建議他可以說服這人接受無記名採訪。他的上司沒有透露她是如何跟這個人建立聯繫的,吉利也沒有問她。他知道最好還是不要問得太多。從揭露性報道的角度來看,如果有人向你雙手捧上採訪的中心人物,你就不必懷疑這個採訪的來源。機會一出現就得伸手把它抓住。這是吉利的信條。
「沒人會認出我來,對嗎?」這個問題他已經問過多次了。
吉利心裡很惱火,但他還是克制住了自己。於是他耐心地解釋說:「無記名採訪是這樣的:你是背對著攝像機,為了不被人認出來,你的輪廓可以虛化,或者你的頭上可以套個大頭罩,你的聲音當然也要徹底改變。」
昏暗的咖啡廳一角,這人的手在桌子上緊張地尋找支撐。他像祈禱那樣把手合在一起,又把手分開,用一隻手的大拇指揉搓另一隻手的背部,然後摳他的手指甲。吉利注意到他的手特別乾巴。邪教組織里也許有這樣的規定,不準過多使用像護膚霜一類的化妝品。
「我們總共有二十個人,我們住在市中心的外面。」這人輕聲地說。
「確切地說在哪裡?」
這人急切地搖了搖頭。
「我不能說。」
你也許還不能說,吉利心裡想。不過他還是打算讓這個人完全信任吉利,這樣他就能自願地把正確的地址告訴吉利。此時此刻最好還是不要施壓,還是問一些別的問題為好。
「你參加這個教派有多久了?」
「我從一開始就參加了,已經有20多年了。開始時人數不多,但是過了幾年我們就找到了新的家庭成員。」
「你們靠什麼生活?你們工作嗎?」
「有一部分人工作。我們所有的收入都是共有的,都是用來為這個家庭服務。誰也不能拿得比別人多。當我們參加這個家庭時,我們同時就把一切財物都交給了這個家庭。」
「有點兒像共產性質,對嗎?」吉利開玩笑地問道,他想活躍一下氣氛。
這人很嚴肅地盯著他看,吉利想開個玩笑的企圖註定是要失敗的。
「我們的生活很清苦。我們不需要太多的東西。所有世俗的東西最終都是虛無縹緲的。」
這人的聲音里夾雜著一種抑鬱感和自豪感,好像他知道他是在非人的條件下度過他一生中最好的年月,但同時他又覺得他所做的是正確的。
吉利不想催促他,但他又希望能挖出一些比較具體的東西。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聽到一些特別令人吃驚的東西,沒有聽到一些能為他的世紀報道提供材料的東西。人們有權在公社裡生活,把每一天都花在向上帝祈禱上。這不是什麼頭條新聞。「嗨,聽著,我們這裡住著一批嬉皮士。」作為報道的基礎這樣的東西是不夠的。人們能偷看他們一下,也許會覺得這很有趣,但即使是這樣,作為報道的基礎這也是不夠的。這一類東西以前最多也只能成為八卦新聞,不是什麼聳人聽聞的揭露性的報道。
「你們有孩子嗎?」吉利最後問道,「如果你們教派的成員不遵守規則,你們會使用什麼樣的懲罰?」
「我們不用教派這個詞,」這人很快糾正道,「我們是一個家庭。」
「那好吧,就叫家庭。叫什麼名字都沒有什麼關係。」吉利說。
「有關係。」這人辯駁說,「因為我們真的是個家庭。白色家庭。」
吉利把家庭這個詞記在筆記本里。不管怎樣,名字總是有點兒意思的,特別是這個時刻,這個名字更有意思,因為他把這個詞記在筆記本里,這表明他很尊重這個人說的話。這關係到信任還是不信任的問題。
「你們中間有人曾經談到過特別的敵人嗎?我指的不僅僅是靈魂上的敵人,而是就在這個世界上的敵人。」吉利解釋說。
為什麼決定讓他來調查這個教派?這裡面肯定是有理由的。很明顯,這裡面有什麼陰暗的、危險的秘密要讓他去調查清楚。
這人偷偷地瞟了瞟四周,然後他靠近吉利,俯下身子輕聲地說。「實際情況是這樣的,在這個地球上……」這人開始說。
就在此時有人從他們的桌子旁走了過去。這人就像氣球在他耳邊破裂那樣大吃一驚。吉利朝過路的人瞟了一眼。是個年輕的女孩,她是去上廁所。她有褐色的短髮,穿著無袖的黑色短衫。這樣的女孩一般情況下他是不會多看一眼的。再說,她看起來像個觀光客,因此顯然不用怕她能聽懂他們之間的談話,雖然她碰巧聽見他們在說話。
儘管如此,信任的氣氛被破壞了。這人的目光里流露出了吉利無法驅除的恐懼感。吉利估計這人今天是不會再說下去了,他感到了這樣的恐懼和驚慌,被採訪者一下子就縮進了殼裡。
「我們現在能否商定你會來參加錄像採訪?」吉利問道,「明天?」
這人沒有立即回答。他猶豫了一會兒。
他媽的!吉利盡量不表現出失去耐心的樣子。如果他現在過分施壓,他很可能喪失一切。這人很可能就此離開這裡永遠也不再回來了。這樣吉利就要一無所得。
「12點,在這裡,老地方。從這裡我們轉到攝影棚里去,在那裡除了我以外沒有別人能看到攝像的。」
吉利說的口氣很平靜,但很嚴肅。他用這樣的口氣,因為他要表明他不是在提問,也不是在建議,他在實事求是地說話。他看到他說的話和他的口氣對這人產生了使他平靜下來的效果。這人點了點頭。當然是慢慢地點頭,但不管怎樣,他還是點頭了。吉利伸出了手。這人看著吉利的手,他看了很久,但最終還是握住了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