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米姬感到有一雙手從她後面放到了她的肩膀上。她紋絲不動,一聲不吭。這是他們玩的遊戲,名字叫《像你但不是你》。這個遊戲是這樣的:玩者必須想方設法不說話,時間越長越好,不能轉身,一定要保持被動的狀態。可以跟著對方的動作,但不能自作主張,不能朝任何方向獨自行動,一直要堅持到最後。
手暖洋洋地撫摸著她的肩膀,手慢慢地沿著胳膊往下滑動,又沿著胳膊往上滑動。露米姬感到好像一股暖流隨著手的動作在流動。手移到了她那光溜溜的脖子上,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脖子。露米姬感到好像一股股冷流和暖流沿著她的脊椎骨往下流動。她真希望現在就轉過身來,但她還是強迫自己保持不動。露米姬感到對方的嘴唇輕輕地吻她的脖子時,細細的流水就好像流得越來越厲害,慢慢地變成了一股滾滾而來的洪流。她自己的嘴唇也蠢蠢欲動,準備發出聲來,但她還是咬緊牙關,保持沉默。正當嘴唇輕輕地、令人難受地貼在她的脖子上時,手仍然繼續沿著她兩側的肋骨往下滑動。手突然伸進了襯衣的下擺,在她的腹部停留了片刻,好像在思索下一步究竟往哪個方向滑動。
繼續,露米姬真希望他能這樣做。對她來說,只要繼續,往上還是往下全都一樣。
過了一會兒,手繼續往上滑動,一直摸到了露米姬赤裸裸的乳房。同時,貼在脖子上的嘴唇開始啄了起來,先是輕輕的,然後慢慢地越啄越厲害。露米姬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讓遊戲繼續下去。她還不想就這樣放棄。她知道,持續時間越長她就覺得越刺激。
手掌先摸了摸乳房的四周,然後開始按摩整個乳房,越按摩越有力,越按摩目標就越清楚。手指頭觸摸到了乳頭,乳頭慢慢地硬了起來,這很清楚地表現出了她的感受。這時嘴唇就在脖子上親吻,吮吸並且還輕咬露米姬脖子兩側。一股酥綿綿、熱乎乎的感覺傳遍了露米姬的全身。
當一隻手在揉搓露米姬的乳房時,另一隻手則往下滑過了她的腹部,從內褲邊滑到了她的大腿根部,此時露米姬感到特別舒服,舒服得不由自主地哼出聲來,她知道這一下她是輸定了。
但她輸得是多麼愜意呀!
露米姬醒了,她渾身是汗,身上處處都是濕淋淋的。她看了看時間,凌晨三點。蓋在她身上的被單黏糊糊的,她把被單掀到一邊,但她並沒有感覺好多少。她仍然被晚間的熱氣和剛才夢中的感受所控制。
這種感覺為什麼沒有盡頭?為什麼總是揮之不去呢?
露米姬對天氣並不在乎,天氣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她也無能為力。但是使她傷心的事為什麼也揮之不去呢?雖然她知道思念這樣的事是完全徒勞的,但思念為什麼仍然會使她嘆息不止呢?事情已經過去了一年,不過只是一個夏天而已。難道前一個夏天留下的記憶到了現在就必須漸漸地消失嗎?應該不那麼急迫,她應該至少比較容易忍受。
隨著天氣慢慢地變暖,夏天悄悄地來到了身邊,這種感覺對她來說只是越來越糟糕。暖洋洋的天氣喚醒了她的肌體,喚醒了她的記憶。微風像張開雙臂要擁抱她似的徐徐地吹過她那光溜溜的胳膊,陽光像愛人的目光使她感到溫暖。她那被夏天喚醒的軀體渴望著觸摸,而這種觸摸一年前她天天都能享受到。
渴望是一種難以與別的感情和諧共處的情感。它不需要事先的允諾。它不問時間與地點。它不講道理,它的要求太多,它是貪婪的,它是自私的。它能模糊人們的思想或者活躍人們的思想,銳化人們的思想。渴望人們向它無條件地投降。露米姬努力試著與它鬥爭,但毫無結果。她不想渴望,但她仍在渴望。她不想回憶,但睡夢和軀體在回憶,不斷地讓她記起過去的事情。
渴望是肉體上的,它使人飄飄然。它使人神魂顛倒。當沒有人摟抱她時,它就會使露米姬覺得需要在床上用胳膊摟著自己的身子。渴望就好像就在她的手指頭上,手指頭渴望著去觸摸,去擁抱。渴望迫使手指頭不停地動作,擺弄外套上的拉鎖和帽子上的飄帶,擺弄隨手拿來的小玩意兒。渴望支使她的牙齒咬下嘴唇,結果她的下嘴唇很快就破裂流血。她知道這樣做是很傻的。她知道渴望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我渴望著前往一個世上並不存在的地方。」(瑞典語)
情況就是這樣。露米姬渴望的地方是不存在的,是她不可能去的地方。她所渴望的這個人卻並不想成為她的愛人。這人明確地對她說他不可能跟她結合。這人已經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她的生活。有什麼理由去懷念這樣一個並不存在的人呢?露米姬渴望著得到愛撫、信任和共享,儘管事到如今她本該很清楚地明白,她所思戀的人是不會給她這些東西的,也許永遠不會給她這些東西。
露米姬覺得他會給她這些東西,她在腦海里想像他會這樣做的,她希望他會這樣做。
利埃基 。當露米姬問他的名字時,他說他叫這個名字。
「所有人都叫我利埃基。」
「所有人?」
「是的,所有人。」
所以有關名字的事是很清楚的。利埃基比他的真名更適合他。那麼他的真名到底叫什麼呢?這並不是如此簡單,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說清楚的。利埃基是名副其實,他像一把烈火,充滿活力,興奮熱烈。他一直在活動,永不停息。他看起來非常漂亮,但同時露米姬又覺得他是捉摸不定,他是危險的。
「你身上有某種個性極強的火焰或者表現火焰的紋身,你現在能否認這點嗎?」露米姬在他們第一次約會時就這樣問他。
「比這更壞。」
「不會吧?」
「是的,比這更壞。我身上刺了整整一團巨大的火球。」
利埃基從咖啡杯上方緊緊地盯著露米姬。他那淡藍色的眼睛射出來的目光是如此集中,以至於露米姬感到她臉上泛紅,儘管她沒有理由要這樣表現。特別是她現在正開始考慮利埃基身體的哪一部分能刺上一團火球,因為從他的外表是看不見任何火球的。短袖襯衫暴露了他的胳膊,所以至少不是刺在胳膊上。刺在脊梁骨,刺在腹部……
利埃基開始笑了起來,但他一言不發。
「你在笑什麼?」露米姬不得不問。
「你的表情。」
露米姬感到滿臉通紅,雖然這使她極其惱火,可對此她無能為力。
利埃基從桌上俯下身子,彎著脖子給露米姬看。露米姬馬上就明白了。
「雙子座。」她說。
利埃基往後一靠,驚訝地望著露米姬。
「你怎麼知道的?」
「這也是我喜歡的星座。」露米姬回答。
這使他們倆平靜了下來,好像某種特殊的關係把他們連結在一起,好像在對他們說,瞧,與眾不同的事情正在發生呢。這不僅僅是因為在互相不知道的情況下他們倆喝的都是大杯不加糖的咖啡,他們倆穿的都是紅色布拖鞋,他們倆喜歡的星座都是雙子座。露米姬此時就已經預感到,利埃基就是在她沒說完話就能了解她的人。
他就是她生活中遇到的第一個這樣的人。
露米姬想的是對的。
他們很快經過所有通常互相認識經過的階段,直接進入了更深更親熱的階段,而這樣的階段往往使露米姬心跳不已,氣喘吁吁。當然,如果她來得及害怕的話,她是會害怕的,但她還沒來得及害怕。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跟利埃基在一起時,她的護身牆頃刻就崩塌了,好像被炸得無影無蹤似的。露米姬站在利埃基面前好像是一絲不掛,很容易受到傷害。他說的和做的一切就像子彈一樣朝著露米姬飛來,深深地射入她的體內並且爆炸,瞬間變成了歡樂的、溫暖的、五彩繽紛的焰火。她感到驚訝,她感到神魂顛倒,以前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
他們互相交流之前就知道對方的事情。他們不說都知道。他們預先就知道彼此喜歡吃什麼東西,他們知道彼此喜歡看什麼書。他們互相搶著說話,互相補充。他們在同一個時候想同樣的事情,聽同樣的歌曲。他們非常準確地在同一個波段上活動。露米姬覺得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她覺得這幾乎是超自然的。這是奇蹟。
不過露米姬並不真的認為這裡面有什麼超自然的東西。真正的問題是,他們在第一次見面時就意識到他們具有很強的、互相吸引的相同之處。他們能夠領會彼此的表情,彼此的動作。他們了解彼此心裡想的東西是什麼,雖然那時他們還沒有把這些東西說出來,但這些東西已經紮根於他們的頭腦里,成為彼此了解對方所需的深層次知識的一部分。他們生活中體驗到的、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讀到的、嘗到的、聞到的一切都在他們身上留下了痕迹。
他們所有的體會也都在他們身上積累了起來,成為他們深層次的學問。在這樣的學問幫助下,他們就能覺察到相同之處,互相之間的聯繫和接觸。當這樣的東西擊中他們時,他們就無法躲避,只能接受。
露米姬就是這樣想的,甚至連保護自己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