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有一個女孩,一個不用害怕的女孩。
女孩跑步,像所有不怕摔跤的孩子那樣跑步。她那雙小巧卻敏捷有力的腳飛過石頭和樹樁。她感覺到腳底板踏進苔蘚,陷進被陽光曬得暖暖的沙子,踩到扎得她生疼的松針,落入掛滿了露珠的草地。她相信她的雙腳能夠把她帶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女孩笑,像所有那些還沒有被嘲笑過的人那麼笑。她的笑從腹部深處出發,充滿了整個胸腔,在嗓子里鼓出泡泡,在舌頭上變成更細小的泡泡,在口裡打幾個圈圈,最後脫口而出,撞到樹枝上變成一樹的蘋果花。笑聲讓她的周圍都變得更明亮,也更溫暖。她的笑聲通常最後會變成打嗝聲,但女孩並不在意,相反,打嗝反而會讓她笑得更厲害。
女孩相信,就像那些從來沒有被腳下的土地欺騙過的人一樣相信,像從來都沒有被任何人欺騙過的人一樣相信。她垂下頭,相信自己不會摔倒。或者即使她會摔倒,她也相信有人會扶住她。
從前有個女孩,女孩慢慢地學會了害怕。
童話不是這麼開頭的。這樣開頭的是另外一個比童話殘酷得多的故事。
盧米又回到了小時候。她只有九歲,或者十歲,或者十二歲。
在那個地獄裡,年份混合在一起,交織成一團黑雲。她根本分不清楚也記不清楚什麼時候發生了什麼事,什麼是真實的,什麼是噩夢。
只有一件事她知道得很清楚,她每次的害怕都不是多餘的害怕。
盧米儘可能地把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尖著耳朵聽。她能躲進小得不可思議的地方。她能鑽進柜子里,她能縮進櫥櫃黑暗、堆滿了雜物的角落裡,她能把自己壓扁,鑽進任何人都不會想到要去看的地方。她能夠讓自己安靜得讓正常的呼吸聲在她旁邊都像是電鑽發出的聲音。
她的鼻子在流鼻涕。她讓鼻涕流下去。她能剋制住想要擤鼻涕或者用袖子擦鼻涕的衝動。幾乎清得像水一樣的鼻涕流到了她的嘴唇上。她沒有舔。鼻涕繼續它的行程一直流到了下巴,最後像小小的水珠般滴到了她的膝蓋上。沒關係,反正牛仔褲已經髒了。回家後媽媽肯定會納悶她的褲子上怎麼會有鼻涕。媽媽會納悶,但她會保持沉默。
有些事情,還是保持沉默比較好。
有些事情,一旦說漏了嘴,後果只會變得更嚴重。
盧米在聽。她聽著逐漸靠近的腳步聲。她集中注意力讓自己保持平靜。如果她現在讓恐懼控制自己,那麼她就不能保持絕對安靜。她閉上眼睛,想像著潔白的、還沒有被人碰過的雪地。她想像著黃昏時藍色的天空。她讓野兔在雪地里奔跑,留下深淺一致的、美麗的腳印。先是一前一後兩個圓圈,然後是兩個並排的長圓形的痕迹。腳印能讓她平靜。
任何壞事都沒有發生,因為野兔已經不緊不慢地跑離了雪地。
任何壞事都沒有發生,因為黃昏變成了黑夜,天空中出現了第一批星星。那是天馬座的大四邊形。
任何壞事都不會發生,因為短暫的步行後能看到一座小木屋和木屋台階上的燈籠。
盧米聽到腳步聲漸漸遠了。她才敢呼吸得稍微正常一點。
她躲藏成功了。她沒被她們找出來。
如果不需要每天都提心弔膽,那會是什麼感覺?
盧米沒有匆忙醒來。她慢慢地從夢境轉入清醒,感到她的雙腳和雙手在變長,她的身體從女孩變成女人,逐漸從蜷縮的一團到完全伸直。她迎接把她和夢中的盧米區分開來的年份。她不再是小時候的盧米。她十七歲了。她已經很久都不需要像以前那樣每天擔驚受怕了。
但現在除外。因為她捲入了別人的是非里。
愛麗莎神經質地給她打了一晚上的電話。每一個響動,戶外冷空氣中的每一個爆裂聲,都把愛麗莎嚇壞了,非得讓盧米安慰她。愛麗莎因為爸爸沒有在說好的時間回家而恐慌。在一次通話中,愛麗莎突然大叫一聲,然後盧米聽到她跑到某個地方,「乓」地一聲關上門,又「咔嚓」一聲上了鎖。
「有人從樓下的門進來了。」愛麗莎壓低嗓音對著電話說。
「好吧。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我把自己鎖在衛生間里。」
盧米根據剛才的響聲也做出了同樣的判斷。看來愛麗莎並不知道應該怎樣行動而不被人發現。她之前並沒有學習這種技巧的需要。如果職業殺手闖進了她的家門,肯定能根據剛才的聲音立刻判斷出應該去什麼地方找愛麗莎。反鎖的衛生間是最糟糕的藏匿場所。躲藏者就像是密封包裝的微波爐速食,只需要殺手稍稍用點力打開蓋子,就能吞下裡面的東西,連加熱都不需要。
「來的人是不是從外面的門硬闖進來的?」盧米問。
「他是用鑰匙開門進來的。」
盧米真想就此掛斷電話,因為還沒等愛麗莎開口,她就已經猜到了愛麗莎要說的話。
「呃,是我爸。他正在樓下叫我。」愛麗莎小聲說,「你別玩什麼福爾摩斯了。」
「那好。我現在要掛斷電話了。」盧米鄭重地說。
「你別掛!你答應我明天再到我家來再掛。我不能再一個人待在這裡了,我又哪裡都不能去。」
愛麗莎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有力。
盧米一開始想拒絕。她想趁現在還可以轉身離開的時候,馬上脫離這場混亂。追她的那三個人並沒有看清她。她還能洗手不幹。其實她的手根本還沒有沾到水。她並不是那個用雙手在塑料袋裡翻帶血的鈔票的人。可是結束通話後,盧米真想一頭撞到牆上去。她居然答應了愛麗莎。再一次答應了愛麗莎。
玻瑞斯·索科洛夫的手指敲打著啤酒瓶的瓶身。酒已經沒了味道,難喝極了,不過倒是很符合他此刻的心情。大清早的第一批嗜酒如命的蟲子已經從巢穴里爬出來了,坐在了昏暗酒吧里各自固定的座位上。玻瑞斯給自己和愛沙尼亞人預定訂了酒吧的包間。包間里的桌子似乎上晚班的人下班後就沒有人再擦過。那是怎樣的一片「沼澤」啊。不過這也跟此刻的氣氛再適合不過。
他們三個搞砸了。常客桌上的那幾個芬蘭人肯定在罵他們三個是俄國鬼子,不過玻瑞斯這回無法反駁。綁架女孩的計畫只能放棄了。他們有一次機會,一次嘗試的機會,可是他們搞砸了。玻瑞斯收到了一條手機簡訊,簡訊里說現在他必須自己搞定這件事,必須由他個人來負責。
現在必須得想出新主意,怎麼樣嚇唬那個芬蘭人,讓他回到現在的位置。
「莫不是他還沒意識到娜塔麗已經死了?」維沃·唐提醒,說完長長地從瓶子里呷了一口啤酒。
「他現在沒意識到也得意識到了。不然他以為鈔票上的血是誰的?」玻瑞斯問。
維沃·唐聳了聳肩膀。林那特·卡斯克什麼都沒說。玻瑞斯有時懷疑林那特比他表現出來的還要愚蠢。
玻瑞斯考慮著維沃說的話。他說的有沒有道理?如果警察先生真的沒意識到他心愛的娜塔麗已經是個死人了呢?娜塔麗也許並沒有告訴警察她打算帶著錢跑路。也許警察先生現在只是在可惜拿到的鈔票都弄髒了,所以他才說他並沒有拿到那些錢。
玻瑞斯以為警察和娜塔麗真的在意對方。他確信警察和娜塔麗一起制訂了逃跑計畫。也許他低估了娜塔麗獨自解決問題的能力。也許娜塔麗最後明白了誰都不能過分相信,誰都不會來拯救她。玻瑞斯在某種程度上理解娜塔麗的做法。
玻瑞斯從來都沒對娜塔麗說過他沒有女兒,他有時候甚至把娜塔麗當成了自己的女兒。玻瑞斯內心的一小部分甚至想讓娜塔麗逃跑。但他絕大部分的理智卻提醒他,如果娜塔麗真的逃跑了,他將遇到什麼樣的麻煩。所以他決定狠下心來,把穿越雪地逃跑的娜塔麗當成兔子——既是有害的動物,又是野味。只有這麼想,他才能扣下扳機。
可是就算警察不知道娜塔麗的計畫,也並沒有消除問題。警察現在居然勒索他們,這一點得儘快解決。
翻看儲存在手機里的日曆,是玻瑞斯讓自己安靜下來的方法。通常,這個辦法有用。
現在這個辦法讓他想出了一個新主意。
「我想,娜塔麗不久以後會邀請警察參加一個聚會。」他笑著說。
兩個愛沙尼亞人不解地看著他。蠢豬!玻瑞斯覺得這三個人中只有他一個人有腦子,好在他的腦子比一般人的更聰明。他把剩下的酒落在酒杯里,去吧台要了一杯雙份的威士忌,他應該犒勞一下自己。
盧米看到玄關里的兩雙熟悉的鞋子:一雙41碼,另一雙43碼,就想扭頭走人。她可沒有答應來參加什麼輝兒、杜兒和路兒 俱樂部的會議。
「你再說一遍,你要我來做什麼?杜卡和卡斯培已經在這裡了。」盧米對愛麗莎說。愛麗莎尷尬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她的腳上穿的是粉紅色的襪子,襪子上有黑色的橫條。當然啦,不然她還能穿什麼顏色。
「呃……因為你是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