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克尼尼微省塔法市
我們獲准進行休整,以躲避炎熱和沙塵。接著,我們遭受了在塔法的第一場風暴。風暴過後,秋天緊隨而至。連日來,天空陰沉,暴雨如瀑,微微緩解了難忍的炎熱,也稍稍沖滌了飛揚的沙塵。但我們仍然精神緊繃,而且還變得渾身濕透。
果園之戰幾天後的清晨,即將破曉的那一刻,一位少校來到我們排所在的基地。果園之戰中,我們排表現出色,以自身僅傷亡寥寥數人的代價消滅了大量武裝分子,並把平民的傷亡降到了最低限度。這為我們贏得了一項相對輕鬆的好差事:巡邏四十八小時、休息二十四小時的定時巡邏。少校到來前,我們在塔法南郊那片鮮有人住的房屋之間穿梭、巡邏。他到達時,我們剛結束巡邏,回到基地。我們把裝備往地上隨便一扔,然後擺出各種姿勢,倚靠在低矮的混凝土掩體和樹上。
少校及其副官穿過偽裝網,步履悠閑地來到我們排所在的區域。「所有人,立——正!」那名副官厲聲喝道。
中尉攤著四肢,躺在混凝土掩體頂上呼呼大睡。我軍用迫擊炮向敵人轟炸時,我們經常躲進那個掩體,借打撲克或進行貼身摔跤比賽消磨時間,直到最後一批炮彈呼嘯著飛過頭頂。那名副官喝令之後,中尉並沒有反應。少校和他的副官彼此對視一眼,然後看著我們。我們也看著他們。直到這時,我們都沒怎麼注意到他們的存在。就連斯特林也沒有動。他還背著全副裝備,而且一如既往,佩戴得整齊而嚴實。黎明前,我們曾擠在一條污水渠里,邊小心翼翼地拔出一個男孩臉和脖子上細小的彈片,邊等待救護直升機到來。由於風暴的關係,天上層雲密布,直升機無法飛行,遲遲不來,所以我們一連等了三個小時。我們實在累死了。
那名副官清了清嗓子,更大聲地喝道:「立——正!」但我們全都沉醉在涼爽的雨幕和清晨的寂靜中,幾乎沒有聽見。
這時,斯特林自己醒了。他望著正在酣睡的中尉,打起僅存的一絲精神,有氣無力地說:「稍息。」
少校開始講話,我們則開始走來走去。只有斯特林還保持軍人的樣子,專心聽著。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他當時也就剩下軍人的樣子了。自始至終,少校在一旁大聲宣讀嘉獎令,我們則自顧自地忙著各種事情:有些人在偽裝網和防水布下的乾地上擦拭武器;有些人不顧下雨,在紅色塑料桶里清洗衣服上的沙塵和鹽漬,把滿桶的水洗得又黃又臟。雖然,也有些人拿從家鄉寄來的食品跟人換取香煙,然後點上一根,加入少校的聽眾當中,但大多數人對這個不期而至的嘉獎儀式並不上心。少校一條條地宣讀授予我們勇氣勳章和各種嘉獎的命令。給人的感覺,好像那些命令是什麼東西,逐漸被水泡軟,分裂成濕漉漉的一塊塊,然後由他分發給點到名字的人。至於對方接受與否,就看那人當時的感興趣程度了。
只有斯特林的晉陞引起了一些議論,而這主要是因為,他同時獲得了一枚表彰作戰英勇的青銅星章。不過,我們輪流拍了拍他的肩膀,並說「你真行,中士」、「這是你應得的,中士」。斯特林向少校行了個乾脆利落的軍禮,然後來了個標準的「向後轉」,坐回原來的地方,像剛才那樣靠在樹上。系有絲帶的勳章攥在他的手心裡,沒有露出絲毫。
少校及其副官的身影消失後,我才注意到整個嘉獎儀式中,默夫始終沒有出現。接下去的幾周,我開始隱約感到他在故意躲著我。最初,我沒有在意,因為並未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一塊巡邏時,他對我愛理不理的,但平常,他偶爾也會這樣。在基地看到他時,他會表現出有什麼急事的樣子。要是我打算上前打招呼,他就會背過身去——如果避無可避,就立刻低下頭。但默夫的這些表現全都情有可原。因為他媽的,他離開埋葬了他大好青春的礦井才一年左右。默夫經常說起那家該死的礦產公司。「西普山礦,」他會說,「現在回想起來,那裡簡直就是人間地獄。我們要在凌晨三四點,躺在礦車裡下礦井。我躺在礦車裡,望著上面,心想世界就在離自己幾英尺遠的上方,還想上面的人巴不得礦層突然坍塌,好把我砸得粉身碎骨。」「媽的,巴特,」他會說,「每次,我會一連幾個星期都見不到太陽。」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默夫會這麼回答。
塔法的天氣又開始熱了,但我們還是得出去沒完沒了地巡邏。真的太熱了,就算太陽下山後,沙子似乎還在發光。我們熱得他媽的實在受不了,於是就拿斯特林開玩笑,故意激他。「中士,現在的溫度都達到一百二十度了。我們乾脆投降,回家算了。」有人會這樣開玩笑。
「閉上你的臭嘴。」要是心情不好,斯特林會這樣回應。難得有幾天,他似乎心情不錯,那樣的話,他會回過頭,看著正在費力翻牆或踩著坡岸的碎石、爬出污水渠的我們,笑著說:「活著就得受罪。」每當這時,我會對默夫說:「要是有人能早點讓我們明白這個狗屁道理就好了。」說這話時,我和他都感覺自己已經瞎了,因為陽光實在太強烈了——偶爾,整個天空看著就像個巨大的太陽。
我花了大量時間,努力想弄清,自己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察覺默夫的變化的。因為不知為什麼,我覺得人生就像一口鐘,如果能弄清默夫是從鐘的哪個位置滑下鐘面的,我就可以採取相應的補救措施。但默夫身上發生的變化非常隱微,要分辨這些變化就跟測量暮色的灰暗程度一樣困難。任何事情的起因都是不可能發現的,我開始覺得戰爭就是天大的笑話,因為它殘酷無比,因為我極度渴望測出默夫奇怪的新行為相對於舊行為的細微偏差;渴望弄清他的行為到底是什麼時候、為什麼出現那些偏差的;渴望消除自己心中的愧疚。有天下午,茫然地對著一個水桶丟石子時,我猛然意識到,其實,自己才是笑話。因為要是不知道什麼是偏差,又怎麼能測出偏差呢?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中心。我們所有人的「鍾」都碎裂了。
日復一日,我坐在沙塵里,對著一個水桶丟石子——丟偏了也沒關係。我滿腦子都是默夫的事,老是想起曾對他母親許過一個荒唐的諾言,但不記得自己到底說了什麼或他母親想讓我做什麼。把他帶回家?把他安然無恙地帶回家?不管是否缺胳膊斷腿,只要把他帶回家就行?我想不起自己到底許了什麼諾言。要是他感到不開心,要是他精神失常了,算我食言嗎?我他媽的連自身都難保,還怎麼保護他啊?去你媽的,瘋婆子,我會在心裡這樣罵道,然後又開始從頭想起。
最後,我找斯特林說了自己的擔憂。他大笑著說:「有些人就是他媽的適應不了,二等兵。默夫已經是死人了,你最好接受這一點。」
我不以為然地反駁:「絕對不可能,中士。默夫已經適應了。」我試圖對斯特林的話一笑置之,所以重新轉向他,補充道:「默夫肯定會沒事的,他很堅強。」
斯特林坐在稀疏的樹枝下,對著一截折斷的斧頭柄雕刻動物。「二等兵,你忘了自己正走在危險的邊緣,因為現在處處都是危險的邊緣。」斯特林停下來,點了根煙,然後叼著煙,繼續雕刻。煙灰變得越來越長。「要是你的心在你的屁股之前回到了美國,那你他媽的就是死人了。告訴你,你不知道默夫到底會怎麼樣,但是我知道。」
「他會怎麼樣,中士?」我問。
「默夫的心已經在家裡了,巴特爾。過不了多久,他的屁股也要蓋著國旗回去了。」
我轉身離開,打算去找默夫。斯特林在我身後喊道:「真正的回家之路只有一條,二等兵。那就是在這個狗日的鬼地方,你絕對不能把自己當成正常人。」
我知道,斯特林的話不無道理。接下去的幾天,默夫變得令人捉摸不透。為了猜透他的心思,休息的日子裡,我開始胡思亂想。我會在很少有人走動的基地邊緣找個黑乎乎的掩體,躲在裡面,邊灌著約旦產的劣質威士忌,邊抽泣著自言自語。後來回想起來,那段日子,我自己也開始變得像個幽靈。我開始想像自己死在了陰冷的混凝土排水管里——無數個夜晚,我曾在那些別無用處的混凝土排水管之間穿梭、徘徊。要是有人能夠看見我,他們可能會看見我蜷縮在城市的地下——就在地面以下——逐漸死去。我的喃喃自語並不奇怪,而是必然會發生的,所以,路過的男男女女不會怎麼注意我。他們可能會說:「真遺憾,他無法振作起來。」有人可能會回應:「是啊,太慘了。」但我不會接受他們的同情。我可能會凍得渾身麻木,但不會要求別人的理解。不,我只會坐著自言自語,羨慕他們撐著大傘,不用淋雨,羨慕他們能過平淡卻美滿的生活。但這並沒有什麼作用,也不可能產生什麼作用,因為雨滴會繼續落到我歇息的衚衕里、排水管上。雨滴會繼續落到停車場的邊上——你在那些停車場待一兩個晚上後,可能才會被人發現。雨滴會落到城市的公園裡——在那些公園,我可以用舉著硬紙板,在樹葉或光禿禿的樹枝下躲雨,但我寫在硬紙板上的那幾句哀辭會被雨水沖得根本認不出來。雨滴會一如既往,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