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克尼尼微省塔法市
白天,我們輪流擔任警戒工作:睡兩小時,然後端著步槍打一小時瞌睡。我們沒有發現任何敵人;因為實在太累了,甚至沒有產生從眼角瞟到敵人影子的幻覺。我們只看到對面的城市——模模糊糊的,望去就像由許多白色和褐色的小塊拼湊而成的。藍色的天空宛如絲帶,飄在城市上方。
我醒過來,準備接班。太陽已經西沉,正墜入果園那頭乾枯的河谷里。曲折的河谷一路延伸至遠處的山坡那,最後消失了。聽到遠處傳來輕微的噼啪聲,我和默夫才注意到果園裡的火已經熄滅了,只剩下余火未盡的木塊還在冒煙。房屋的影子拖得很長,遮蔽了一切,所以我們並未注意到天色正在變暗。接著,天就黑了。
我們放鬆了警惕。中尉不怎麼管我們,所以我們鬆懈了,把背包和步槍靠在傾斜的土牆邊。土牆外面就是最近幾個晚上,我們一直在跟敵人激戰的空地。中尉有個小無線電,還有頂綠色蚊帳,掛在一扇打開的窗戶和一株燒得半焦的山楂樹之間。我們等著他吩咐點什麼,但他似乎睡著了,雙腳蹺在簡易桌上。我們沒去打擾他。
吃過東西後,從營部來了個信差——戴著厚厚的眼鏡,軍服一塵不染。他邊沖我們微笑,邊小心翼翼地貓著腰,借著土牆和樹木的掩護,把信件送到我們手裡。信差低聲叫到默夫的名字後,默夫向信差道了聲謝,並抬頭沖對方笑了笑,然後迫不及待地從信封取出信,看了起來。信差遞給我一個小包裹。就在這時,斯特林中士從一堆鋸斷的梨木後面站了起來。斯特林用作掩體的那堆梨木,肯定是早已消失的某家人碼下的,以備在寒冷的冬夜生火取暖——每年冬天,扎格羅斯山麓的尼尼微平原上非常寒冷,偶爾還會下雪。
斯特林把信差叫到身邊,厲聲問:「二等兵,我的信呢?」
「好像沒有你的信。」
「叫我中士。」斯特林嘟囔道。
「什麼?」
「好啦,斯特林,別為難這小鬼了。」中尉說。那會兒,中尉已經醒了,正在通過無線電跟誰說話。聽到斯特林的話,他停下來打圓場。當時,除了中尉對著無線電說話的聲音,周圍一片寂靜。信差默默地走進越來越暗的暮色中,開始原路返回。看他遠去的樣子,就像浮在一大片沙塵上飄走的。
默夫從自己的頭盔里拿出一張照片,然後用這張照片比著,一行一行地往下看信。他每一行都看很久,好像老人們看某個朋友的訃告那樣——邊看該朋友一生所做的微不足道的小事,邊想自己以前怎麼不知道那些事。天色太暗了,從我坐的地方看不清默夫手裡的照片。印象中,他似乎從未給我看過那張照片。我感到非常驚訝,跟他在一起那麼久了,以前竟然從沒見過。默夫把背靠到牆上。微風中,山楂樹低垂的枝條不時從他身上拂過。太陽完全西沉了,城市背後的最後一抹晚霞徹底消失了。
「是好消息嗎?」我問。
「反正是消息。」默夫回答。
「發生什麼事了?」
「我女朋友要去讀大學了,說她覺得最好……嗯,剩下的就不用說了吧。」
無線電仍在「嗞嗞」蜂鳴。中尉的聲音突然蓋過了我和默夫的竊竊私語:「他們都是好樣的。他們會做好準備的,上校。」
「喬迪搶了你的女朋友?」我問。
「我不知道,我覺得不是那麼回事。」
「你沒事吧?」
「嗯,無所謂。」
「真的?」
默夫沒有回答。我想起了自己的家,想起了我家位於里士滿郊外的房子,想起了在屋後池塘周圍的短葉松和橡樹上飛來飛去的蟬。這會兒,家裡應該正是早上吧。想著,想著,千瘡百孔的陣地跟家之間的距離突然消失了——且不說家對我們每個人意味著什麼。我彷彿看到了我家屋後的那個池塘,並笑著記起了每年十一月底的情形:弗吉尼亞溫暖的秋風吹黃了池塘周圍的樹木,掉落的松葉在池塘邊積了厚厚一層,望去就像誰丟在那裡的幾塊地毯。我記得自己順著屋後變形的台階拾級而下。天還沒亮,太陽懶洋洋地躲在我家周圍山頂上的樹梢背後,遲遲不肯露臉。天邊那些微弱的黃色的光,好像是從某個看不見的、更高的世界散發出來的。孩提時,我老是想像那個世界長著大片大片修剪整齊的青草和薊花,並想像那些青草和薊花會發出微弱的光,直到太陽再次升起。我記得一大清早,母親就已經坐在門廊看書了。可能是因為天色太暗了,她似乎沒有看到我從她身邊經過。我躡手躡腳地走在滿地橙色和黃色的落葉上,腳下發出好聽的沙沙聲。報名參軍後,我整個晚上沒有回家。我記得,自己就是在那個時候告訴母親參軍的事的。我哥修的柵欄有道門,我記得自己打算從那道門偷偷溜進後院。就在這時,母親輕聲喚了我的名字,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周圍的牛蛙高唱著最後的悲歌,所以過了一分鐘,我才反應過來,母親在叫我。池塘最那邊的角落裡,肥沃的褐色土壤上長著一片柳樹和棶樹,樹下的水灣里總是聚集著許多水鳥。一陣微風吹過,那些鳥紛紛振翅,四散而飛。鳥的翼尖擦過水麵,惹起層層漣漪,宛如撥動的琴弦。屋裡透出的燈光和星星灑下的清輝彷彿也隨之破碎了——那些星星稀稀疏疏的,望著就像誰在天上撒了幾把鹽。但我並不在那裡,上述一切都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事。我記得自己朝黑乎乎的樹陰下走去。孩子一有什麼事,做母親的似乎總能感覺出來,我母親也不例外。她說:「天哪,約翰,你做什麼了?」我回答自己參軍了。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不久,我就離開了家。至於那天以後的日子,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過的。回到現實中:我坐在塔法一塊空地周圍的牆下,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馬上就要死去的朋友。那個朋友說的沒錯,確實無所謂。
沉默了一會兒,默夫說:「這一切真他媽的讓人搞不懂!」說完,他把信折起來,放在腿上,然後仰起頭,面朝天空。他好像天真的小男孩,對著矗立於沙塵之上的山楂樹,透過稀疏的樹梢,凝視我們頭頂上方的夜空。漆黑的夜空宛如巨大的黑色面紗,天邊寥寥數星就是那面紗的針腳。他女朋友可能也正坐在地上,仰望天空吧。默夫似乎想望穿頭頂的面紗,看到他女朋友的身影。不錯,這確實非常幼稚,就像小男孩的行為,但沒有關係,因為我們那時都還是男孩。坐在山楂樹下,為失戀而悲傷,但既不憤怒,也不怨恨,儘管幾個小時前剛殺了一晚上的人——即使現在,想起默夫當時的樣子,我也有點喜歡他。他就那樣,坐在黑暗中。我們像兩個孩子那樣說著話,像照模糊的鏡子那樣望著對方。我深深地記著默夫當時的樣子。接著,他就失蹤了,徹底向戰爭屈服了,被那些人從宣禮塔扔下了窗——也許被扔下窗時,在飽受摧殘的身體里,他的那顆心臟尚在跳動吧。
我伸出手,示意默夫把照片遞給我看看。那是默夫和他女朋友的合照,是用寶麗來相機 拍的。照片里,他們倆面朝山下,站在一座海島陡峭的山路上。海島上樹木成林:楓樹、山毛櫸、木蘭樹、白蠟樹、鬱金香樹。陽光從樹梢透射下來,照得所有的花都顯得嬌翠欲滴。默夫的女朋友身穿藍色的平紋布連衣裙。那條裙子有點穿薄了,隔著布料,微微能看出她身體的曲線。她頭髮是棕色的,略顯稀疏;顴骨很高,紅撲撲的臉蛋上搭著幾綹散發;嘴巴閉著,沒有笑;眼睛是灰色的,看著很和善;一隻手放在眼睛下面,看著像是正要去撥開臉上的散發。
默夫站在他女朋友的旁邊,雙手插在藍色牛仔褲的口袋裡。他女朋友的另一隻手摟著他的腰。照片里的默夫顯得富有生氣。那副表情,除了在那張照片里,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我一直對自己說,那副表情說明,默夫早已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麼事。但事實上,他不可能知道。照片里,默夫在陽光下眯著眼,似笑非笑,給人一種有什麼東西轉瞬即逝的感覺,儘管當時,我並不知道轉瞬即逝的到底是什麼。那麼在照片里,什麼是永恆的呢?我不知道那女孩是否還會去那個海島,站在當初拍照的地方。要是去了的話,她會像照片里那樣伸出手,回味當初摟著默夫的感覺嗎?
「誰拍的啊?」
默夫蹲著,弄了一撮鼻煙,塞進下嘴唇里。周圍一點風也沒有,刺鼻的香味在空氣里瀰漫開來。「前年夏天,我媽拍的。那個時候,我們倆好像快要十七歲了。瑪麗是個好女孩。不怪她,是我配不上她。」
斯特林一直在聽我和默夫說話。這時,他從山楂樹另一面的陰影里大步跑了過來。「我要宰了那婊子,」他打斷默夫的話,「你剛才說的不是真心話,對吧,二等兵?」
「我想我現在說什麼也沒用了,中士。」
斯特林雙手往腰上一叉,似在等著默夫繼續說下去。當時的情形看起來,好像默夫剛才說的那句話被串成了一串,掛在高處;斯特林夠不著,所以就賴在那裡不走,等著默夫再說一遍。但默夫沒有理他,我也一樣。我們倆只是半靠在牆上,看著斯特林。我們的身後,戰火中唯一「倖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