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巴黎到世界,道路筆直:需要的只是抬腿啟程……有一年春天,我去大馬士革旅行。我搭乘一條破輪船在地中海的港口間漂泊了三個月,之後抵達布列塔尼的一座小漁村,在那裡一直逗留到大雨瓢潑的秋季。在這個春季旅行和布列塔尼的長夏之後,我突然從秋天開始工作。我回到巴黎的住所,就像學會說話的孩子,無拘無束、毫不膽怯地表白自己。這種「無拘無束」的感覺很難闡述。我不能把它稱作「體驗」,因為我並不了解在心靈深處釋放這股自然洪流的精神過程,並不了解化解所有疑慮與戒心的、幾近厚顏無恥的寫作和表達本領。我知道,我記下的文字並不完美,含混不清,形式鬆散——但是意願與決心已使我對這種內源的強迫無力抵抗。我寫了一本書,寫得並不好。我在寫作過程中遇到了許多之前從未遇到過的物質、形式和語言的阻力。這些阻力讓我意識到,在此之前,我只是在霧裡、風裡、暗夜裡歷險,跟迷霧搏鬥——現在,一切全都隱約若現,已經天光大亮,我從青年時代搖擺不定的維度墜回到地上;我跟物質現實發生了衝突,腳下絆到了可摸、可觸的實體般阻礙。
即便如此,我記得在大馬士革的一天清晨,有一個問題毫無「預警」、那麼明晰、簡單、冷峻、無可迴避地擺到我眼前:「應該做一點什麼?」彷彿有誰高聲讀出我腦際此時此刻的所思所想……我經歷的那個清晨已經過去了好多年;但直到現在我都能看到那座白灰牆環繞、種了桉樹和橄欖樹的庭院,看到擺在鋪有條紋桌布的桌子上的蜂蜜罐和攤在茶杯旁的一份《貝魯特報》。大概在清晨七點鐘,已然陽光如瀑,這座搖搖欲墜的東方旅店的庭院一片寂靜,是那樣的寂靜,我以前從未感受到過;大毀滅的寂靜,突如其來、毫無緣由的幸福感,彷彿你一下子明白了:生活為你安排了什麼,或為你設置下什麼障礙。即使愛情的銷魂瞬間,也未曾賜予我如此徹底的幸福感。這不是別的,這是光明,借著這束光的光亮,你一下子看到了生命的風景——在那短短的一刻,你看到了在兩次毀滅之間的生命。在大馬士革,類似的事發生在我的身上。數學家龐加萊 記錄說,他曾花許多年時間解析一個幾何學問題,但殫精竭慮也未能獲得任何進展,直到「一天早晨他登上一輛公共汽車,因為他想去卡昂 旅行」——這時候,就在他踏上公共汽車踏足板的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什麼,就在他幾乎沒想這個問題的剎那,竟然高興地找到了答案,旅行中他也沒再多想這個問題,就像一個人在背心口袋裡找到以為丟失了的懷錶;幾個月過後他才坐下來,如釋重負地解析了這個複雜方程式……如果有誰沒在工作中遇到過這樣的瞬間,說明他未跟生活和世界建立起真正的關係,他錯過了生命中一個難以解釋的巨大曆險。這種「歷險」就是工作:一個人總有一天會「遇到」它……大馬士革的清晨,並沒給我留下別的記憶,只有我記下的幾樁小事;的確,我記得那次「體驗」發生時的場景,格外清晰地看到那個庭院、蜂蜜一樣金黃色的陽光和黑如瀝青的陰影;但是,這就是我關於這宗真實體驗的所有證據。我朦朦朧朧地看到自己在許多羽翅中間;我已經不記得當時我在想什麼了。我也忘掉了那一閃而過的瞬間:我生活在那個鬆散的時間維度里,分鐘和小時都喪失了它們自身的價值。就在這樣的一個瞬間,一道明耀的光束投向心靈的風景;我們看到了在此之前隱在朦朧之中的新領域,看到風景中有眾多熟悉的人物。
我在東方流浪時獲得的那種莫名、乏味、平靜無瀾的「體驗」,讓我發現了我應該謹慎啟程的方向,我該朝那裡走去的人、路和方法……很長時間我們都以為,我們熟知自己的慾望、傾向和脾氣的天性——因為在這樣的瞬間里,刺耳的喧囂提示我們(因為寂靜的弱音也能像強音一樣刺耳):我們所生活的地方,跟我們喜歡生活的地方截然不同;我們所做的事情,跟我們真正會做的事情截然不同;我們尋求另一類人的寬恕或激怒他們,我們冷漠、耳聾地住在遠方,遠離那些我們真正渴求並與我們命運直接相關的人們……那些聽不到命運提示的人,會永遠活得粗陋,懵懂,偏離正軌。這並不是夢,也不是「白日夢」——某種疾風暴雨般的精神狀態提示我們,什麼才是我們生活中的真實之物;什麼才是屬於我們的東西,我們的任務,只有我們擔負的義務,我們的宿命。這些瞬間顯示出:什麼是生活中的個體之物?什麼是在普通人的命運和苦難中屬於自身個體的獨特內容?我從來未曾冥思苦想,從來沒尋求過這樣的瞬間,我只是懷著夜遊神的平靜聽從指令。這是另一種夢,是在睡眠與清醒背後呈現的幻影,它有時提示我們關注那些跟我們有著某種關聯的人,關注工作或友情的群體,關注那些我們在她們身上尋找愛的女人;假如我聽從無聲信號的指引,我永遠不會迷路。
關於這種「經驗」,實在難以用語言表述。關於那次東方之行,我只能喚醒這一點點記憶。後來,我又曾到那一帶去過,我曾去尼羅河畔的蘇丹旅行,到過喀土穆 ,無所事事地待在耶路撒冷,站在黎巴嫩的山頂舉目眺望;但是,我在第一次東方之行途中,在大馬士革的清晨意外感受到的那股令人直起雞皮疙瘩的幸福感,我在別的任何地方都沒有遇到過,再也沒有。後來,我遇到的多是些花里胡哨的異國情調、民間原始素材和護照上的漂亮印花……後來,我再沒看到過這樣令我流連忘返的風景,再沒看到過一座這樣吸引我前去居住的城市。「我學會了」旅行,就像掌握了一項常規技術,我懂得了如何卓有成效地思考和感受;但是,無論多麼激動人心的風景,再也沒能給過我像在第一次東方之行途中感受到的那種幸福的眩暈。我越來越少感到旅行是那種有計畫、按行程的既定行動;就是在今天,對我來說也一樣,離開一個熟悉的地方,要比抵達一個陌生之地更重要。這種複雜的不忠,就像一種疾患,決定了「我的人格」,決定了既讓我痛苦又使我成為「我」的缺點和能力,也影響到我的旅行,為我制訂出行程表。不忠者不僅對愛情不忠,還對城市不忠,對河流不忠,對群山不忠。這種偏執傾向要比一切道德公理都更加強大。我「欺騙」城市,就跟欺騙那些事後偶會思念的女人一樣;我計畫去威尼斯住幾個月,但第二天我就從那裡逃走,突發奇想地投宿在某座雜亂無章的末流小城,隨後一住就是幾個星期……一個人對於各種關係的態度都是一樣的;他對「小世界」不忠,也肯定會對大世界不忠。倚在輪船的扶欄上,或靠在列車的車窗上,在我的精神行囊里裝滿了「鄉愁」;面對世界的美麗我頂禮膜拜,慷慨陳詞,可我憂傷而內在的理智卻提醒說,我的陶醉、我的鄉愁和我的激情是戲劇化的,是演出來的,事實上眼前的風景與我無關,我並不渴望去任何地方。家鄉只有一個,那個講匈牙利語的地方。跟文字命運相系的人不可能有別的家鄉,只有母語。過了一段時間,我只懷著戲劇化的熱忱和責任性的陶醉進行旅行。
我在青年時代做狂人、海盜式的旅行,感覺就像在世界上窺尋一頭獵物,懷著野蠻人的激情、幼稚者和征服者的貪婪將山川風景和街巷旮旯都掠入記憶。然而,從青年時代的旅行中殘留下的記憶,很快就變得模糊褪色。有朝一日,心靈踏上旅途,世界一片混亂。我們未經思考、沒做準備、身不由己地踏上冒險之旅,即便是啟程去印度,對我們來說也像做一次沒多大花銷、抬腳就走的周末郊遊。內心不羈的不忠者,會隨著時光的流逝變得謹小慎微,一張貼在旅行社櫥窗內暗示他旅途無限的招貼海報,差不多就能讓他滿足了。
倫敦,曾是我巴黎歲月的星期天。最初,我只敢穿過海峽 待一兩天,小心翼翼地在市中心散步,在飯館和博物館裡張著嘴愣神;熬過兩三天的孤獨之後(噢,那是黏稠、徹底、令人難忘的倫敦的孤獨!),我在星期一早晨踉踉蹌蹌地趕回巴黎。這條幾小時航程的狹窄水路距離並不長,但將我遠遠帶離了熟悉的世界,彷彿去的是開普殖民地 。我喜歡旅途中那種冒險式的隨意,喜歡乘氣派的「英國列車」穿越諾曼底風景——在這條鐵路線上,法國人裝備了至今為止最特別、最時髦的列車車廂,在餐車內提供經過精挑細選的美味菜肴,列車員和檢票員用折磨人的禮貌接待乘客。拋開許多世紀以來永恆不變的反感不說,唯一能讓法國人在心裡服氣地默認其優越地位的文明之邦,就是英國!我經迪耶普 旅行,因為那條線上的火車票便宜一些。我喜歡在黎明啟程離開巴黎,聖拉扎爾火車站嘈雜無序,停滿了「帝國氣派」的雙層列車,來自周圍地區的公務員和工人組成了一股灰色的人流湧進巴黎,雖然人流中的每個「個體」都很聰明,但他們循規守紀,秩序井然。我喜歡倫敦列車的風馳電掣,喜歡回家的英國遊客的含蓄內斂,在他們的寒暄、舉止和沉默中可以察覺到他們逐漸變為英國人的細微變化;列車每駛出一公里,每朝英倫海岸靠近一些,都能感覺到他們不僅在變為英國人,而且開始變得自閉……在迪耶普,列車緊貼著街道疾馳,駛向港口,駛向燒廉價煤、早該淘汰了的海峽客輪;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