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上站了兩名士兵,他們穿著瀟洒的系帶式過膝長靴和灰綠色制服,制服看上去更像獵裝風格的運動裝。他們將戴著手套的兩手抱在胸前,用冷漠的目光警惕地望著那列向西行駛、眼看就要散架的客貨混編列車。
「快瞧啊,」我對妻子說,「這裡已經是歐洲士兵把守。」
我異常興奮地盯著他們,心臟已跳到了喉嚨口。我感覺自己就像一位深入險境的旅行家,就像斯坦利 或斯坦因·奧里爾 。當時,我們兩人都很年輕。我剛滿二十三歲,剛剛結婚幾個星期。羅拉 坐在車窗旁,坐在這列已被法國人淘汰的列車上,這列火車曾經跑過巴黎沿線,如今被流放到臨近德國—比利時邊境的窮鄉僻壤——亞琛。包廂里的窗戶缺了一塊玻璃,被扯斷的橡膠封條耷拉著,破舊的行李網低垂著,座椅裡頭露出了彈簧。「給他們用這個就不錯了。」當這列舊車被調到亞琛時,法國鐵路公司巴黎辦事處的人這樣想。的確,我們能搭乘這列火車旅行已經很知足了。我們坐在沒有玻璃的車窗旁,凍得渾身哆嗦,盯著那兩位「歐洲」士兵(從德國邊境起的幾公里路程,火車由英國人開),一想到這個我就牙齒打顫。
噢,在比利時—德國邊境上,我們就像沒見過世面的非洲人!在我們眼裡,這一切是多麼「歐洲」啊:這列氣味酸臭、顛簸搖晃的火車,那位挺著啤酒肚、穿著印有銀灰色字母的外套、好像渾身蓋滿郵戳似的比利時檢票員,那盞掛在車廂棚頂、光亮微弱、噝噝作響的煤油燈,那張可以從考薩旅行到波普拉德菲爾卡的火車票……毫無疑問,車廂破爛座位上垂下的穗子,還有我們在沿途火車站購買的煙灰色、很難吃的法國巧克力,對我們來說都很「歐洲」。夏末帶著尖酸煙味的「歐洲」空氣吹進了包廂,包廂內所有的一切,包括我們的焦慮和自我意識,都讓我們感到自己非常的「歐洲」。我們牙關咬緊,內心堅定,我已經感覺到巴黎正在向我們招手……(後來,在所有誤入巴黎的中歐人身上,我都能體會到這種渾身發抖的優越感)我們是多麼的好奇啊,激動得感覺脊背躥涼。那時候,我們已經讀過「全部的法國文學」——我讀了左拉的書,讀了阿納托爾·法朗士和莫泊桑的幾部小說,只要有匈牙利文或德文譯本的作品我都讀了;多多少少我聽人講過一點柏格森,我「了解」法國歷史,但主要是從法國大革命和拿破崙戰爭到現在的這一段歷史。
我們知道法國香水和頭油的品牌,我用原文讀過波德萊爾的幾首詩。巴黎就像一座「高大的巴孔尼山」,奧迪 曾在那裡駐足徘徊,咀嚼他那類人命運的痛楚,與此同時,他們肯定喝了許多苦艾酒,摟抱過許多「穿蕾絲襪的法蘭西女郎」。是的,我們並不是野蠻人,我們預習了許多西方的功課。瞧我們的打扮,是不是跟法國人一模一樣?(後來我們發現,我們打扮得比法國人「更優雅」,我們的穿著跟西方的男女有明顯的不同。)我們是否拜倒在法國女郎的石榴裙下,過著優越、舒適的市民生活?我們是否跟女教師克雷門汀學習法語?我們的女士們是否緊追「最新潮的法國時尚」?……沒有,但我們確確實實了解了西方文化,我們十分自信地前往巴黎,我們的階層和我們的教養不會讓我們在那裡感到自慚形穢。
既然這樣,為什麼我們還要坐在西方人派來接我們的冰冷、腌臢的車廂里?為什麼我們懷著羞怯與驚恐坐在這兒,就像鄉下的親戚進城拜訪有錢有勢的大人物那樣又清嗓子又擦皮鞋?想來,「西方文化」套在我們身上有點鬆鬆垮垮,就像讓非洲人穿燕尾服。我們的神經出於自罪感而進行反叛。我們在歐洲的大門口開始懺悔,「西方」畢竟不同於阿納托爾·法朗士著作蹩腳至極的匈牙利語譯本,不同於奧迪的巴黎印象,不同於法國時尚雜誌和法國刮鬍刀,不同於在學校讀的歷史課本,不同於在家鄉日常會話中很容易被接受的、糟糕透頂的法語發音。我們開始猜測——其實只是出於在比利時—德國邊境上對周圍氛圍的印象!——西方人理解的市民概念,跟在我們國家所理解的並不相同;它不只意味著四個房間都有蒸汽供暖,有僱用的僕人、書櫥里的歌德著作、優雅的紳士談吐、對奧維德 和塔西佗 作品的了解,這所有的一切只不過是對一種文化最表面的接觸,跟我們現在前去造訪的另一種真正的市民社會只存在皮毛的聯繫。我們通過自己十分敏感的神經感覺到困惑,感覺到在南特 做一位市民跟在我們的「大城市」考紹 不完全一樣;在我們家鄉,市民們感到尷尬內疚,我們試圖像小學生一樣勤奮地履行市民階層的義務,不遺餘力地文明化。在南特,人們很可能只是生活在一種生活方式里,並沒有特別的階層野心。我惶惶不安地環視四周。我感到恐懼和緊張,彷彿回到了學生時代,一遇到某道難題,就想通過自身的勤奮和讓他人敵視的方式予以解答……我暗下決心,一定要符合歐洲氣質。
羅拉聰明地坐在車窗旁,望著歐洲沉默不語。在後來的現實生活中,也總是出現這種情況:我說話,她沉默。她和我出生在同一座城市。我們倆相識已久,可以追溯到神話般的童年時代,換句話說,我們只使用符號性的語言;從我倆出生的那天起,我們就共同呼吸同一座城市、同一個階層、同一個人口密集的州的空氣,當然,我們遇到的事情並不取決於我們。她用聰慧的目光眺望窗外,惴惴不安,因為她帶著與生俱來的危機感來到歐洲,她知道,「她必須格外小心」。我則左顧右盼,坐立不安,口無遮攔地喋喋不休。她靜靜地聽著,偶爾說一句這類的話:「在柏林要多買些漱口水。現在那裡肯定會便宜一些。」我在過邊境時想到的是,柏林的煙斗或長筒襪弔帶會比巴黎便宜。假如她說的要買的是這些東西,會更合我意。
「歐洲士兵」走到車窗前,他們踱步的樣子,就像家鄉的老爺們晚上打完獵回家。按照英國人的習慣,行李都放在公共使用的行李車廂,不給憑據。我問他們,到了巴黎我怎樣可以取回我的行李?「到時候,你指一下就行。」其中一位士兵回答,表情顯得非常驚詫。
「他們會相信嗎?」我問。
那人從嘴裡取下叼著的煙捲。
「您說什麼?」這位歐洲士兵不解地反問,帶著誠實的想像和不大友善的傲氣反問,「您總不會撒謊吧……?」
他用英語跟同伴說了幾句什麼,搖搖頭繼續往前走,不時懷疑地扭頭看看。
火車開了,羅拉始終一言不發。大概她也感到好奇,但她只用審慎的目光眺望風景,似乎所有的變化與陌生都令她害怕。她在德國時沒感到害怕,也許,她現在正為離開那個既陌生又熟悉的世界感到遺憾;在那裡我們行動自如,德國的城市,德語,那裡的生活習慣,那個龐大的帝國,對我們來說是那麼熟悉可信。在那裡,我們往麵包片上抹植物黃油,女士們戴著樣子滑稽、小孩子式的皮帽子;但在那裡,我們一起到雷恩哈特劇院看斯特林堡的《一出夢的戲劇》和《格拉夫·馮·夏洛萊斯》,看完之後我們覺得,世界上的劇院都差不多。我們覺得德語挺有趣的,我們的情緒也挺輕鬆(一個人要想了解一個民族的「不同之處」,還需要花費很長時間!),還有德國人的住宅、華麗的服飾或我們住在那兒的親戚,都會讓人感到開心。據我們觀察,雖然德國人觀察世界的態度有幾分戲謔,但又並不是不可愛。從本質上說,他們總是很真誠。這個大民族尊重所有的外國人,有點懼怕外國人,他們在我們面前顯得局促和窘迫——的確,這話聽起來有些古怪,在德國,我們這些風風火火的、可憐的匈牙利人,覺得自己是「上等的外國人」。我們看什麼都聚精會神,心懷敬意。當然,我們都是名字裡帶「馮」 字的人,護照上標明了我們的貴族身份,在德國人眼裡是男爵名銜;那些樸實的萊比錫和法蘭克福飯店的店員們,根本不知道名字裡帶「馮」字的匈牙利人在我們的國家多如牛毛。
不過,我們在德國見到的熟人是有靈性之人;雖然我們在異國他鄉,但感覺卻像在自己家裡。有一種文化的靈性,讓人跨越了時間與疆界。在我們家鄉,在考紹和整個菲爾維迪克 地區,我們有意識地,或許也不是完全有意識地,多少有點按照德國人的生活方式生活。
我講一口流利的德語,至少我自己認為,我在童年時代就已經講得挺不錯了。我出生的時候,我們國家的首都——布達佩斯剛好盛行匈牙利化,到處都是匈牙利風格,在新修繕的房子上畫滿了鬱金香。在德累斯頓或魏瑪,我從來沒有感到過像後來在法國、英國的城市裡經常感到的那種陌生感:根本不清楚自己在哪兒,不知道在牆後發生著什麼,不知道人們吃什麼想什麼談論什麼,他們會不會像蝙蝠一樣抓著懸吊的繩子睡覺?抵達柏林的那年,我二十一歲。在那個大得可怖的城市裡過的第一個夜晚,在睡覺之前,在把自己被初來乍到的印象搞得疲憊不堪的腦袋撂到枕頭上之前,我給父親寫了一封信:「在這裡,所有的一切都大得驚人,就像一個不同尋常的外地城市。」這句話聽起來可能像個毛頭小子那樣沒心沒肺,但我心裡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