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座城中,兩層的樓房 僅有十來棟:除了我們家住的那棟和國防軍的兩座營房之外,還有幾幢公共建築。稍後修建的武裝部隊司令部官邸也是兩層,樓里安裝了吊式電梯。我們家住的那棟樓位於中央大街的馬路邊,那是一座名副其實的大都市建築,地地道道的公寓樓,外牆高大,門道幽深,台階寬敞(樓道里刮著穿堂風,上午總有一些趕集者在樓梯上歇腳,他們穿著綉有圖案的毛呢外套,頭戴綿羊皮帽,聚在那裡吃臘肉、抽煙斗、隨地吐痰),每層樓都有十二扇窗戶一字排開,朝向街道。我們家住一層。每套公寓都有一個狹小的陽台,夏季未至,鄰居們就在陽台的鐵欄杆上懸掛填滿花土、種有天竺葵的長方木匣。(「讓你的城市更美麗!」這是當時流行的一句口號,人們為了普及這個高尚的理念還成立了協會,即「城市美化聯合會」。)那棟樓設計得漂亮、氣派,是這座城中第一幢名副其實的「摩登」建築,牆體是用粗糙的紅磚壘砌而成,建築師在窗框外貼滿了花里胡哨的石膏裝飾。朝新建的公寓樓上貼所能貼的一切,這是世紀末 建築師們的共同心愿。
這座城裡所有的房子都被稱為「家宅」,哪怕樓里住有許多戶人家和付租金的房客。真正的城市幾乎可以說是「隱形的」,建在隱秘的深處,藏在街頭巷尾的房屋外牆背後。假若哪位旅人透過拱券式大門洞朝裡面張望,會看到庭院里建有四五幢房子,孫子和玄孫們都在院里蓋房,把院子擠得逼仄不堪;如果一個男孩結婚了,家人就會為他在老樓的一側新蓋一座翼樓。城市隱匿在那些庭院里。人們心懷忌妒,帶著荒唐的謹慎封閉地活著。隨著時間的推移,每戶家庭都在城中某個犄角旮旯為自己搭蓋了一個小小的建築群,只有臨街的外牆以一副代言人的莊重面孔應對世界。這個世紀初 ,我父母在那棟全州聞名、在當地被視為名副其實的「摩天大廈」的樓房裡租下一套公寓。那是一棟高大、肅穆的公寓樓,當時這類建築在首都 已蓋了數百座:住滿了房客,樓上懸廊環繞,中央供暖,底層有公用的洗衣間,後側樓道上有用人專用的廁所。那個時候,這座小城的居民尚未見過這樣的建築。中央供暖系統屬於現代化設施,而用人的廁所,也引發了眾議。要知道許多世紀以來,儘管主人們品位高雅,但從來沒人關心過用人們在哪裡或去哪兒解手。設計並建造我們這棟公寓樓的「摩登」建築師,可謂是當地的「改革先鋒」。他在自己的作品裡,如此涇渭分明地將主人們跟用人們共同生活的「必須之地」區分了開來。上學的時候我經常誇口,說我家樓里有專供用人使用的廁所。事實上,出於某種羞恥感或厭惡感,用人們並不願意光臨那些被單獨分隔給他們的茅廁,沒人知道他們到底去哪兒解手。估計他們還是跟過去一樣,去他們許多世紀以來,自創世以來常去的地方。建築師設計時可以隨心所欲,用不著為節省地皮或建材花費腦筋。樓道里,房門開向面積跟卧室差不多大的前廳,那裡立著帶鏡子的櫥櫃,牆上掛著裝刷子的繡花布袋和鹿角標本;門廳里很冷,冬天會凍得人渾身打顫,因為蓋房時忘了在那裡安裝暖氣;由於門廳里沒有供暖設施,客人們的裘皮大衣會像冰坨一樣硬邦邦地凍在衣架上。按理說,開在樓道內的房門才是從外面進屋的「正門」,可是這扇門只為貴客敞開。用人們和包括父母在內的家庭成員,平時都從開向懸廊的側門進屋。那扇嵌有玻璃的小門開在廚房旁邊,這裡沒裝門鈴,所以來人要敲廚房的窗戶。家裡人的朋友們大多也是從這扇小門進屋來。「正門」和掛有鹿角的前廳,一年到頭也只使用兩三次,在我父親 的命名日,還有化裝舞會的那天晚上。有一次,我央求母親,請她允許我在一個並非周末的尋常日子裡揚揚自得地獨自穿過通向樓道的前廳走進家裡,作為送給自己的一件生日禮物,那種感覺,簡直像榮獲特殊的恩賜。
庭院是矩形的,面積很大,中央豎著一個撣灰塵用的立架,看上去像一個可供多人使用的晾衣架;院子里還有一眼圓口的水井,藉助電力將井水泵出,然後輸送到住戶家裡。在當時,城裡人還沒見過水管子。每天拂曉和黃昏時刻,樓長的妻子都會來到井邊,開動小型發電機,一直泵到安裝於二樓房檐下的排水管里有一道涓細的水柱流到庭院,表明位置最高的水罐里也已經注滿了飲用水。那個場面格外壯觀,特別是在日落時分,樓里所有那些不會因圍觀而有損尊嚴的人都聚在一起,主要是孩子們和用人們。那時候,在城裡大多數的住房裡,電燈都已經相當普遍;電燈泡和奧爾牌煤氣燈交替照明。但是,也有不少地方仍然點煤油燈。我奶奶直到去世那天,始終用一盞煤油吊燈照明。在我高中畢業那年,父母將我送到相鄰城市的一所學校走讀,寄宿在一位唱詩班的聲樂教師家裡,我在煤油燈昏黃的光亮下學習了一年,也玩了一年的「二十一點」 ;說老實話,那種居住環境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大合適,都會為自己迫不得已屈身在如此落後的地方而感到自尊心受傷。在童年時代,我們都為自己家裝有電燈而感到自豪,但是,只要家裡沒有客人,我們就會在吃晚飯時點上光線柔和、奶油色澤的煤氣燈。在我們家裡,總是彌散著一股煤氣味。後來,不知哪個聰明人發明了一種相當安全的煤氣點火器,在燈絲上方裝上一塊鉑金片。充煤氣時,鉑金片開始微微抖動,熾熱發光,並自動點著易燃物。我父親熱衷於科學技術類的新生事物,他是我們城裡第一批在煤氣吊燈上安裝這種安全裝置的人之一。總而言之,我們雖然有了電燈,可仍舊使用煤油燈照明,特別是那些用人們,特別是在廚房裡;在樓道內,樓長也點煤油燈。人們雖為電燈驚嘆,但是對它並不很信賴。
中央供暖系統與其說供暖,不如說在製造稀里嘩啦的雜訊。我母親不相信蒸汽的神效,以至於在孩子們的房間里砌了一個瓷磚壁爐。世紀初的所有奇蹟,在彼時彼刻只是加重了人們的生活負擔。發明者從我們受過的洋罪里吸取經驗。幾十年後,全世界都因電燈、煤氣和馬達而充滿喧囂,嘶嘶作響;不過,在我的童年時代,發明者仍在摸爬滾打,他們的發明還遠不完善,應用起來問題很多,讓勇敢的革新者和虔誠的信徒們疲憊不堪,頭疼不已。電燈忽明忽暗,只能發出昏黃的光線;蒸汽暖氣不是在刺骨的嚴冬里突然罷工,就是運轉失控,房間里充滿潮濕的寒氣,因此我們經常生病。按理說,人們應該「趕超時代」,但我姨媽卻不以為然,她不樂意「趕超時代」,繼續在白色的瓷磚壁爐里添柴生火。我們則丟下現代化的蒸汽式暖氣,跑到她家取暖,享受在爐膛內悶燒的櫸木發出的溫和、幽香的滾滾熱浪。
勁風吹過寬敞的庭院,總是發出怒吼和呼嘯,因為庭院的北邊無遮無擋,朝向環抱城市、即使夏季也白雪皚皚的巍峨山脈。根據建築師的設計,在庭院兩側,與二樓外牆相連的是一樓的側翼;在庭院盡頭還蓋了一排相當漂亮的小平房,相當於一套「兩居室住宅」,樓長一家曾在那兒住過。這一切都使得這棟樓向遠處延伸,佔地面積相當大。估計建築師本人不太相信這棟樓能夠住滿人家,所以沒在庭院里修建更高的樓層。那棟樓可以說是一份新時代的宣言,是對努力攀升、拚命建設、勤奮經營的資本主義時代的一曲頌歌。那是城裡第一棟不是為讓居民們在熟悉的高牆內消磨一生而建的住房——據我所知,世紀初曾在那裡居住過的老房客們,如今沒有一位還住在那兒。那是一棟住滿房客的公寓樓。家族史悠久的貴族人家,都不願在這樣的樓里購買住宅,甚至蔑視樓里那些剛搬進來、沒有生存土壤的居民們。
我的父親也這樣認為,有身份的人不應該付房租,不應該借住在別人的房子里;因此,他為了能讓我們儘快搬進自己的家而不遺餘力。為了實現這個目標,他花了足足有十五個春秋。然而有一天,當我終於跨進「自己家」時,只是作為一位回家探親的大學生,那棟流光溢彩、寬敞得浪費的建築並沒有給我留下什麼好印象。我的童年時代是在公寓樓里度過的。我一想到「家」這個詞,眼前就會浮現出中央大街路邊的房子、寬闊的庭院、帶鐵欄杆的狹長走廊、撣灰用的高大木架,以及裝有電泵的水井。在我看來,那是一棟陰鬱沉悶、雜亂無章的房子。沒有人知道它究竟是怎麼被建在那兒的。居民之間缺少友情的維繫,他們甚至連鄰居都算不上。住在那棟樓里的人都有自己世襲的身份,論階層,分宗派。住在老樓里和平房內的人家,不管是仇敵還是朋友,肯定都是屬於難以相容的那類人。
樓里住了兩戶猶太人家:一戶是所謂的「改革派」或「進步派」 ,家境富裕、見過世面、已經市民化了的猶太家庭,他們租下了二層臨街的整排房子,活得相當封閉、傲慢,從不跟樓里人來往;住在庭院後側底層的是一戶族親眾多、信奉「東正派」 的猶太家庭,他們家境困窘,並以特殊的方式迅速繁衍,總有更新的親戚和新生兒出現,全家人擠在庭院後側三個昏暗的房間里。有的時候,比如逢年過節,那裡會擠滿親朋好友,嘈雜喧囂,匆促忙亂,彷彿與會者準備做出什麼重大的決定。那些「窮猶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