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一團。拉烏爾坐在地上,陷入了沉思。他並沒有摔痛。他伸出雙手在自己的周圍觸摸著,手指所及之處都是砂子。他落進了一間地窖。房子建築在並不堅固的基礎上,久而久之,在不知不覺中,砂子,有一陣子還挺像樣子,現在已經滲了進來,就像海水滲進沉船那樣。他站起身來,盡量踱起腳尖站著,把一隻手高高舉過頭,但他什麼也摸不到。他一刻也不離身的電筒,經受住了摔碰。它雖然只能照出一束微弱的光,但這足可以照出翻板活門的輪廓來。沒有任何可以用手抓的東西,它只是一塊凹凸不平的面板。把地板上的木板門推起來的巨大的彈簧是嵌在砌起的無法觸及的洞中的。
拉烏爾用手電筒的微光照了照自己的四周。地窖很大,但完完全全是空的,連一個可以站到上面能夠摸到翻板活門的箱子都沒有;即便有,也沒有絲毫的用處,因為翻板活門上沒有任何可以用手抓的東西。但是,微光還是照見了一點東西,就在最遠處的角落裡。拉烏爾走上前去,由於驚嚇,他的額頭已經滲出了汗。發光的東西,是一顆死人的頭,一個白色的頭顱,就像人們在沙灘上撿到的墨魚骨一樣白。在一層堆積起來的淺沙下面,拉烏爾在揣測著骨骼的形狀。他心亂如麻,一個可怕的骨架還在緊緊地摟抱著另一副躺在旁邊的骨架,只是要小一些,頭顱一半被埋了起來。但是是朝著它所愛的人的臉的。兩個情人互相摟抱著死去的,他們微笑著面對永恆。
拉烏爾熄滅電筒。這位經歷過那麼多危險,無數次地蔑視過死亡的男人,差一點精神完全崩潰下來。只一剎那,他就明白了他所看到的真情。弗朗熱夫婦被人殺害了。某個人,極耐心、極策略地把這愛巢改造成了死亡陷阱。
他的犧牲品每年只到「大卵石」這裡來一次,所以他有極充裕的時間來做這個翻板活門,他確信,在預先選定的某一天,它會把他的獵物關在裡頭的。
這罪惡的詭計被證實是行之有效的。倒霉的是,第三個犧牲品主動送上門來了,他不得不與其他兩位分享這共同命運了。喊叫、拍打、求救又有什麼用呢!重新做被判處終身監禁的另外二人徒勞無益地干過的事又有什麼用呢?
拉烏爾躺在潮濕的砂上,雙手枕在脖子後面,他想靜靜地思考一下。沒有任何人知道他來參觀這幢房子,所以也就不會有什麼人會下到這片砂灘上來,來四處搜尋。確實萊翁—博萊車子在那兒,被棄置在通往懸崖的路上。
會有人報告憲兵隊這部車子的這一不合常理的情況,可是調查卻極有可能走入歧途。剩下的只有掘一條地道了。可是用什麼干呢?用手……
拉烏爾脫下他的西服,細心地把它疊好,然後跪到牆邊,開始挖掘起來,但他很快便不得不屈服於事實了。砂子滑落得很厲害。它隨著挖掘,不停地流下來。他應該把它弄濕。拉烏爾卻頑固地堅持著。他用雙手捧起砂,然後高高地從肩頭上甩出去很遠。他終於挖出了一個洞,然後停下來,因為他已經精疲力竭了。在黑暗中,他有一種感覺,認為這個洞已經很深了。他摸索著,想找到自己的西服。他把它放到哪兒去啦?他跪著向前行,伸出一隻手,但又隨時擔心著,害怕觸摸到枯骨。
還是靠了電筒的微弱的光,他最終找到了西服。這個洞只有六十至七十厘米深,而他卻為這令人哭笑不得的成果乾了很久很久。沒有工具,他一無所能。這位如此有毅力的人比另外一位更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他擦了擦額頭,試著跟自己開著玩笑:「這可不是得感冒的時候,我的小夥子。嘿!有一杯摻熱糖水的烈酒該多好呀!」但是萬籟俱寂,他打了一個寒戰,坐了下來,背靠在牆上,他已經被疲勞徹底摧垮了。慢慢地,恐懼感出現了。有生以來第一次,他的充滿了各種各樣計謀和策略的大腦,再也尋不出一條解決問題的辦法。有生以來第一次,羅平不再是羅平了。
這件事辦得真是罪惡。是誰陰謀策划了這起如此殘忍的復仇行動,讓兩位無辜的人慢慢地被飢餓、乾渴和絕望折磨致死?而且,他們是兩個人,而且直到最後一刻,他們還在相互支撐著。而他,他孤身一人……他豎起耳朵聽著。一個沉悶的敲打聲,在很遠的地方……大海……大海在漲潮。沙灘上再也沒有一個人了。恐怖即在眼前,在環繞著他,與他呼吸的空氣攪在了一起。他是剛強的。他可以堅持好幾天。但是他的焦慮卻是時刻存在著的。
他緊握雙拳,就差要喊起來了。使他能夠保持自己的尊嚴的,是他那荒謬的想法,他認為無論如何那兩副骨架就是公眾。他在想,他們在看著他,而且他們也會想:「羅平還不夠偉大。他害怕了。」「他們說的對,」他在想,「我現在就害怕得要命。但願能給我一個企盼的小理由,那會兒人們就會看到我究竟有多大本領。遺憾的是根本就沒有。我的敵人們肯定不會知道我已經陷入囹圄之中。這是一個蠢笨的事故,無法預料和不可救藥的事故。對不起,小呂西爾。我無法按時赴約了。」
驀地,他驚呆了,當然嘍,它是存在的,這個企盼的小理由……呂西爾!
但是他馬上又把它撇到了一邊。呂西爾會在三點鐘等候,也許她會等很久的……然後,她會十分憂鬱地回去的。她怎麼會走上這條長長的路,來到勾起她辛酸回憶的房子呢?但是希望就像是一個小火星,它可以燃著小樹枝的。最微不足道的理由也能夠給他勇氣和力量。首先,這條路並非很長,而且城堡里肯定會有自行車。其次,呂西爾也極想知道,為什麼擔心會發生什麼危險的那個人沒有來赴約。況且,因為這個人已經攪亂了她的心,因為她願不惜一切代價見到他,她要表現出想像力、毅力和勇氣。她會這樣想:「他需要我。正是因為我,他才死去的,就因為我對他說了那些關於我父母親去世的東西。」而她會想起他們的談話,想到關於「大卵石」的一些問題……
如果這位如此友善的記者食言的話,那麼肯定是因為位於懸崖腳下的那幢房子……難道他發生了什麼不測嗎?他是不是掉下去了?……應該去解救他。
她會跑出城堡……她會跑來的……而她也會,輪到她被陷阱咬住。我的上帝呀!
拉烏爾站起身來,在這樊籠里轉著圈,腦袋裡也在鬥爭著。不,尤其不要發生這樣的事。我寧肯死去。當然,他更希望倒在太陽下,為了某些令人激奮的原因,而不願意像一隻窩在坑底的小老鼠受驚嚇而死。不過他寧可屈辱地去死,像一個害蟲那樣,也一定要呂西爾獲救。
他突然充滿了信心,相信她一定會來找他,他伸出雙手,好像是要勸阻她,要推她遠離這個讓她可以看到她父母屍骨的、可怕的陷阱。他踉踉蹌蹌,又跪到了地上,口裡不停地重複著:「不要是你,呂西爾,千萬不要是你。」
疲勞、焦躁和黑夜攫住了他,他精疲力竭、意志消沉了。多次地,他在昏昏欲睡狀態下被糾纏人的可怕的幻像攪醒。隨後,由於泄氣在他這裡永遠沒有市場,他馬上便從這種使其昏昏欲睡的遲鈍狀態下解脫出來。他是有自知之明的,是警覺的,而且是隨時準備戰勝一切障礙的。他看了一下表:八點鐘。肯定是早上八點鐘了。
「見鬼!」他說,「錯過了晚飯,現在還得挨著。可是早餐呢!……這是不合乎衛生的。這純粹是苦行僧的生活!」
他大聲說著,為的是弄出一點聲響,好打斷這沉寂,因為沒有一個沉寂可以給他思想。他沒有再去嘗試,可是卻總在,出於挑戰,強迫自己在黑暗中進行體育活動。「至少我要健康地死去!」隨後他轉向洞口,用手去摸地面。砂子又湧進了已經挖出的洞穴中,確實無法挖一條隧道出來。翻板活門?
更是一籌莫展。他重新陷入了相同的方案和相同的失敗的惡性循環之中。「現在,」他想,「我要求助於呂西爾了。好啦!……傻瓜!你以為這個小姑娘會牽掛你嗎!」
他又一次坐了下來,背靠著牆,重又開始了他的自言自語。「她根本不會想到你,是因為你沒有那麼強烈地想著她。然而,你別無選擇了。要麼是她,要麼就完蛋。那麼,全身心地投入吧!想想吧,昆蟲能在幾里之外互相辨認出對方來。你總比一個昆蟲要強吧!如果你相當長時間地去關注,她終究會感受到你在她的身邊,那麼她會聽從於你,你也會像一隻精靈一樣地置於她的體內的。把她帶到這裡來吧。當你聽到她的聲音時,你要大聲喊叫,為了引起她的重視。此外,不會再有任何其他辦法。但我要提醒你:這將是很艱難的。要向我保證你無論如何不能再睡著。」
拉烏爾伸出手去,發著誓。然後他開始集中精力。這並非太艱難。他只要陪著呂西爾一同去想像,隨她從她的卧房走到餐廳,然後與她同時抓住長椅子,叫波呂克斯,再穿過底層的寬敞房間到花園去,在樹蔭下呆下來,幻想著在同一時刻出現的某一個人,即在日常生活變得太沉重的時刻……
拉烏爾用手抓住自己的後背。「那麼,你就把它叫作思想傳導吧?可是你在打盹呀,我的老朋友……好啦,站起來吧!她也站起身。她去摘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