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烏爾·達皮尼亞克在駛上長長的斜坡最高頂之後,一下子就辨認出了歐奈維爾城堡的暗黑色的屋頂,他緊握方向盤的雙手隨即也放鬆了下來。在他的眼前,原野靜悄悄地伸展開來。在右側,他不時地看到時隱時現的塞納河。在左側,則是使他那四十匹馬力的發動機產生很大迴音的黑色峭壁。從巴黎出來只用了四個小時,儘管路上還爆過一次輪胎!拉烏爾換了擋,在歐奈維爾的拐彎處,把輪胎弄得吱嘎作響。有一陣子,小鎮上沉睡的街道發出了抱怨和咒罵聲。汽車駛上了一條橫街,然後又在由於早來的夏天而變得滿是車轍印的路上顛簸了一陣子。拉烏爾關滅車燈,把車熄了火,然後滑行了幾米,來到樹叢的陰影下面,最後把車停好。
而後,隨著幾個迅捷的動作,他摘掉眼鏡,脫下帽子和防塵外衣,走下車來。
「嘿,」他低聲說道,「感覺不錯!樣子肯定很古怪,像個演員。」
他摸了摸活動硬領,抻了抻西服,打了一個哈欠。新月至上弦月之間的月光幽幽地照著林下的灌木叢。
「趕緊行動。」他繼續自言自語道。
他走上了一條通往白堊質小丘的小路,在小丘的頂部,在滿天星斗之下,破舊的城堡主塔的側影顯現了出來。他繼續向高處走去,熠熠閃光的塞納河展現在他的眼前,河面上隨處飄動著薄薄的霧氣。在不遠的上游處,就在河的對岸,幾點閃現的微弱燈火告訴人們,那就是唐卡維爾。翁弗勒爾就在那個方位,就在被這破殘的城堡主塔削切得怪模怪樣的山嘴後面。拉烏爾輕輕地攀援著。他來到了半癱塌的圍牆邊,然後悄悄地溜進了院子,其間他兩次打燃他的打火機。在塔樓底下的黑影處,一個微小的火光也閃了兩下。拉烏爾等著,很快地,一個身影出現在他的身邊。
「是您嗎,老闆?」
「正是本人。」
「您不是昨天晚上就要來的嗎?」
「我來晚了。因為有一場戰鬥,一次在英國使館的午宴,這是為莫凱藝術展的開幕式舉行的……是貴族就得行為高尚,我親愛的。你是應該知道這一點的。」
拉烏爾抓住他同伴的手臂,同時語氣也變得強硬起來。
「至於你,在這段時間,你害怕了,是吧。毛頭小夥子!你肯定在想:『老闆猶豫了,他覺得這個節目太大了,他退縮了。』你得承認,即使我放棄這次行動,你也不會生氣的!正直的人,對吧!」
「我向您保證,老闆……」
「那當然,我的小布律諾。你從來沒有膽怯過。你從來沒有想過:『老闆走得太遠了。某一天早上,他肯定會被人家逮住的。到那時,我們將要在濕草堆里度過我們的餘生啦。』」
他發出一陣像年輕人一般的、充滿激情的笑聲;而布律諾,被拉烏爾·達皮尼亞克表現出來的驚人的活力弄得惶惑不安,也跟著笑了起來。
「這是真的。」他喃喃道,「有好幾次,我確實產生了懷疑。」
抓在他手臂上的手,像一隻鐵捕獸器一樣,更緊了。
「我不允許你產生懷疑。哪怕我消失了……一天、一個月、一年。這並不重要……我總會再出現的,你聽到了嗎?……出現在你的身邊……你就不會有任何危險……好啦,走吧,我的小朋友。把我介紹給主人吧……我跟著您走,我的殿下。」
布律諾完全被征服了,他帶頭朝院子深處走去。
「注意門,老闆。要低頭……現在要爬九十一級台階。」
他點亮一隻手電筒,照著那些陳舊的石塊。
「真沒想到,」拉烏爾說,「這地方實在太美了。也許是由於有點質樸的田野情調的緣故吧。」
他輕捷地走到了喘息聲越來越重的布律諾前面。
「報告一下,小兵。城堡里有多少男人?」
「三個。其中一個好像很老,像是一個看門的,兼著管家……」
「另外兩個呢?」
「正當年富力強,是城堡主人和司機。」
「還有嗎?」
「別走這麼快,老闆!……我真不知道您的腿是怎麼生的……我實在跟不上您了……還有一個女廚子,大約四十至五十歲的樣子,和兩個女孩子。其實是一個姑娘和一個女孩……分別是十七歲和十二歲的樣子。」
「是姊妹倆?是城堡主人的孩子嗎?」
「呃,不,肯定不是的。姑娘是的……但是小女孩應該是老頭兒的一個親戚。她總是跟著他,不離左右。」
「沒有女主人嗎?」
「沒有。我想城堡主人是個鰥夫。」
「那麼這些人住在什麼地方?」
「住在二樓,城堡主人和姑娘在中央……司機和女廚子——無疑是丈夫和妻子,住在左翼……老頭兒和小女孩住在一幢獨立的小樓里……」
「好極了。」走進天花板已經半塌落的寬敞大廳的拉烏爾說著,「你還真幹了一些事。」
「是,我的司令。」布律諾開著玩笑說。
他照了照放在地板上的蓋著殘羹剩飯的布。然後,他又以一種誇張的導遊的口氣繼續說:「巡查道是朝向……」
拉烏爾從他的手裡拿過手電筒,把它熄掉了。
「輕一點,小傢伙……別老是照來照去……你有小型望遠鏡嗎?」
「在這裡。」
拉烏爾·達皮尼亞克走上巡查道,繼續往前走。歐奈維爾城堡位於他的右側。他馬上就看到了這雄偉壯觀的龐然大物,結構複雜的屋頂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他校正了小望遠鏡之後,看了很長時間。
「什麼東西在發亮,在那兒,就在柵欄門的左邊?」
「是一眼井,」布律諾回答說,「在厚牆裡嵌有一眼水井。您肯定是看到了石井欄上的那隻水桶。」
拉烏爾緊皺著眉頭,繼續觀察著。
「有狗嗎?」
「只有一隻獵犬,它總是跟在小姑娘的左右。」
「人們夜裡放它出來嗎?」
「不放。」
「你能肯定?」
「否則我會看到它的。我向您保證,它是睡在房子里的。」
談話聲變得極細微了。
「好啦。」拉烏爾低聲咕噥著,「我看你還在害怕。你怕什麼呢?」
「沒有……只是,當我想到還得重新開始時,我真希望今天晚上結束一切。」
「膽小鬼!如果我放手讓你去干,你會隨便胡弄一下的。嗯?甚至都不會選擇……我們盡量撈來大吃大喝,又大把大把地花錢,像個梁上君子似的……媽的,可是你把我當成什麼人啦?……我,我是一名收藏家。三個多星期以來,我一直在研究這門學問,我在認真學習鑽研,並且力求精通。我為此甚至還去過藝術部考察。你知道我在藝術部學到了什麼嗎?……人們對某些油畫的真實性持懷疑態度。勒·納蒂埃可能是贗品……佩西埃·封丹秘書的署名是仿效出來的……我手頭有專家的報告,這叫你大吃一驚吧。初出茅廬的年輕人!需要一份詳盡的報告,還得附上一張圖,因為政府準備買下這座城堡……你是想要我告訴你擺放勳章的櫥窗的確切位置嗎?……就在藝術長廊的盡頭……那些銅版畫收藏品嗎?……正好位於中央,就在弗拉格納和拉·圖爾的對面。在我們對圖畫和侵室入宅感興趣時,人就得像這樣工作。」
拉烏爾對著布律諾看的臉上表現出一種沉著的果敢,浮現出一種譏諷的神情。拉烏爾伸出手去摟著年輕人的肩膀。
「看到了嗎,孩子,當我們被稱為亞森·羅平時,我們就要接受人們的挑剔和評判。人們不會像美國的億萬富翁那樣滿足於陳年舊貨。我先參觀一遍,然後我再徵收。」
他微笑著,如此地鎮定和自信,使得布律諾也嚷嚷了起來。
「好吧,我們往前走吧,老闆!」
拉烏爾把他拉回自己身邊。
「現在還為時不晚,我的小朋友。如果你想要另一種活法,如果你想做一個幫助享有亡夫遺產的闊太太推車和在聖于貝爾彌撒時募集捐款的好青年,你現在完全可以自由。」
「不,老闆。我是說……」
「當一個人有幸,就像你現在這樣,成為一名紳士時,我能懂得他在擔心什麼。」
「我並不擔心。我向您保證。」
於是,拉烏爾盛氣凌人地對布律諾喃喃地說道:「這樣就好。我們開始吧!」
他們快速地走下台階,筆直地穿過荒野。荒野上只長有一種罕見的草,而且已經被太陽曬枯萎了。不時地,他們被頭頂上飄過的大片大片的雲籠罩在陰影里。
「我猜想,應該是老人負責關柵欄門和拴插銷吧。」
「是的。」
「他對工作盡職盡責嗎?」
「他呀?他甚至要拴兩道呢。我有充裕的時間觀察這一切,您完全可以相信我。」
「是否有很多人到城堡里來?」
「沒有人,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