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言語與行為等值

這句出人意料的話使大家感到驚愕,一時都不出聲。馬萊斯卡爾也像拳擊手被人擊中肚子,行將摔倒時那樣傻了眼。布萊雅克雖然仍被索維努持槍威脅著,似乎也十分困惑。突然,室內響起一陣笑聲。這笑聲有點神經質,似乎不由自主,但在房間里沉悶的氣氛中,還是顯得歡快響亮。原來是奧蕾莉看到特派員那副傻愣模樣,忍不住不合時宜地笑了。尤其是馬萊斯卡爾本人大聲念出「馬萊斯卡爾是個傻瓜」這句話,讓她把眼淚都笑出來了。

馬萊斯卡爾不安地看著她。一個處在眼前如此可怕的局勢,本來還在對手的利爪下抽搐的姑娘,怎麼會突然感到如此快活呢?「難道形勢變了嗎?」

他心想,「發生了什麼變化?」大概,他把這意外的笑聲,和姑娘從搏鬥一開始就保持的奇怪的鎮靜態度聯繫起來。她到底希望什麼?難道在這些本應讓她下跪求饒的事件中,她還能保留一個不可動搖的精神支柱嗎?這一切確實顯得令人不快,並且讓人隱約感到有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這座房子里有危險。可是,威脅究竟來自何方?在他作了嚴密防備的情況下,又怎能想像會遭到襲擊呢?「如果布萊雅克動一動,就該他倒霉……往他額頭正中開一槍。」他向索維努發出命令。

他走到門口,打開門。

「下面有新情況嗎?」

「什麼,老闆?」

他從樓梯欄杆上探出身子。

「托尼?……拉邦斯?……沒人進來吧?」

「沒有,老闆。可是,上面鬧起來了吧?」

「沒有……沒有……」

他越來越慌,急忙轉身回工作室。布萊雅克、索維努和姑娘都沒有動。

只是……只是發生了一件出奇的、令人難以置信的怪事,使他兩腿發軟,站在門框里不能動了。索維努叼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煙,像要借火的人那樣盯著他。

馬萊斯卡爾以為這不過是個噩夢般的幻覺,一開始十分抵觸,不願理解這事的含義。這只是索維努有點反常,想抽煙,要借火而已。當然要給他懲罰的。不過也沒必要想得太遠。可是,索維努的臉上慢慢露出夾雜著狡黠和善意的嘲笑。馬萊斯卡爾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了。在他的頭腦中,索維努,他的部下索維努,不知不覺地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不再是警察,而成了敵對陣營的人。索維努,這是……

倘若是平時,馬萊斯卡爾肯定會跟這種怪事作一番爭鬥。可是,遇上被他稱為快車上的那個人,再怪的事件他都覺得自然了。儘管他嘴裡不願意,甚至心裡都不願承認這個無法避免的事實,不願屈從這可憎的現實,但在這個明顯的事實面前他又怎麼迴避呢?八天前,部長把索維努推薦給他,他怎麼知道這個出色警員竟是他今天上午逮捕的那個魔鬼般的人物,竟是此刻關在看守所、在人體檢測所受檢查的那個人呢?

「托尼!」特派員又走出去,吼道,「托尼!拉邦斯!快上來,見鬼!」

他喊著,罵著,亂走亂動,捶胸頓足,在樓梯間東磕西撞,就像一隻在玻璃窗上瞎撞的雄蜂。

他的手下急忙跑了上來。他氣急敗壞地說:「索維努……你們知道索維努是什麼人嗎?他就是今天上午抓的那傢伙……就是對面那傢伙,逃出來,化了裝……」托尼和拉邦斯大吃一驚。

老闆糊塗了。他把他倆推進房間,拿起一支手槍:「舉起手來,強盜!舉起手來!拉邦斯,你也把槍對準他。」索維努先生一動不動,把一面小鏡支到桌上,小心地卸起裝來。他甚至把幾分鐘前威脅布萊雅克的那支勃朗寧也放到一邊。馬萊斯卡爾衝上前,抓起那支槍,立刻又退回來,舉著雙槍:「舉起手來,不然我開槍了!聽見了嗎,混蛋?」那「混蛋」好像毫不慌張。

面對三米外兩支瞄準自己的勃朗寧,他拔著腮幫上幾根剛長出的鬍鬚和使眉毛變濃的細毛。「我要開槍了!我要開槍了!聽見了嗎,混蛋?我數到三就開槍!一……二……三……」

「你要干蠢事,羅多爾夫。」索維努低聲喝斥道。羅多爾夫果然干蠢事了;他失去了理智。他兩隻手盲目而愚蠢地朝壁爐和油畫亂射一通,就像一個聞到血腥味就興奮的殺人犯,拿著匕首在抽搐的屍體上亂捅一樣。布萊雅克嚇得彎下腰。奧蕾莉一動也不動。既然她的救星沒有過來保護她,既然他聽任馬萊斯卡爾開槍,那就無可害怕的。她如此自信,幾乎露出了微笑。索維努用他蘸了點油的手帕,擦掉臉上的胭脂。拉烏爾的面孔慢慢顯露出來了。

一共響了六槍。房間里煙霧瀰漫。玻璃碎了,大理石板裂了,油畫穿了洞……房間好像遭了襲擊。馬萊斯卡爾對自己如此發狂有點不好意思,收了槍,對兩名手下說:「到平台上等候。聽到召喚就進來。」

「喂,老闆,」拉邦斯暗示道,「既然索維努是假的,也許最好把他抓起來。您上星期用他以來,我一直不喜歡他。怎麼樣?我們三個把他收拾了?」

「聽我的吩咐。」馬萊斯卡爾命令道,在他看來,三個對付一個大概還不夠。

他把他們推出門外,隨手關上門。

索維努已經卸完裝,把衣服翻轉過來,整理好領結,站起身來;他完全成了另外一副模樣。剛才那個瘦弱、可憐的小警員,現在成了衣冠楚楚,風度翩翩,年輕壯實的男子漢。馬萊斯卡爾認出他就是那個老跟自己過不去的人。

「您好,小姐。」拉烏爾說道,「我可以自我介紹一下嗎?德·利梅齊男爵,探險家……一周以來做了警員。您剛才一眼就認出我了,對嗎?是的,剛才,在樓下門廳,我就猜到了……千萬不要說話,但繼續笑吧,小姐。啊!剛才您那笑聲讓人聽了多麼舒服!對我是莫大的酬報!」

他又向布萊雅克致意。

「聽您支配,先生。」

然後,他轉向馬萊斯卡爾,快活地說:「你好,老朋友。啊!你都沒有認出我來!到現在你還在尋思我怎麼替代了索維努。因為你相信索維努!全能的上帝啊!竟有人相信索維努,而且還是警察當中的一位人物!不過,我的好羅多爾夫,從來就沒有過索維努這個人。索維努,這是個神話,一個虛無的人物。有人在你的部長面前吹他如何能幹,於是,部長通過夫人把他派給你,配合你行動。因此,十天來,我為你做事,也就是說我給你指引方向,是我把德·利梅齊男爵的住址告訴了你;是我今天上午讓你逮捕了我自己;是我在藏起瓶子的地方找出它。這個瓶子宣布了這個基本事實:『馬萊斯卡爾是個傻瓜。』」特派員氣得好像要衝過去,揪住拉烏爾的領口,可是,他還是克制住了。拉烏爾又用嘲弄的口氣說下去。這使奧蕾莉感到安全,卻像馬鞭一樣抽著馬萊斯卡爾。

「你好像不舒服,羅多爾夫?哪兒不適?見到我在這裡,不在牢房裡,覺得惱火,是吧?你尋思,我怎麼會有分身法呢?作為利梅齊,我進了監獄,而作為索維努,我隨你來到這裡。你真是個孩子!腦子不開竅的偵探!我的羅多爾夫老朋友,這簡單得很!到我家裡搜查是我安排的;我花大錢買了個替身,頂替德·利梅齊男爵。那人跟男爵有一點像,我給他的命令是,今天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要忍受。在我的老女僕指引下,你像公牛一樣衝到那個人面前。而我,索維努,趕緊用一條圍巾包住他的頭,押往看守所!

「結果,你擺脫了可怕的利梅齊,完全放了心,就來逮捕這位小姐。如果我沒入獄,你是不敢這麼做的。不過,該來這麼一下。你聽見了嗎,羅多爾夫?我們四個人該見面,把一切問題說清楚,免得以後再來糾纏。現在,事情清楚了,對不對?現在大家暢暢快快地呼吸吧!擺脫噩夢了!想到十分鐘以後,我和小姐就要告辭,是多麼愜意,就是你也覺得欣慰。」

聽了這番讓人惱火的譏諷,馬萊斯卡爾並沒有來氣。他想跟對手一樣,顯得鎮定自若,便裝作漫不經心似的,抓起電話,說:「喂!……請接警察總署……喂!……警察總署嗎?請找菲利普先生……喂!……是你嗎,菲利普?……怎麼?……啊!發現搞錯了?……是的,我知道了,比你想像的還要嚴重……聽我說,菲利普……帶上兩個人,能騎自行車的……壯一點的!……快到這裡來,到布萊雅克家……按門鈴……明白了吧,嗯?一秒鐘也不要耽擱。」

他拴上電話,看著拉烏爾。

「你顯露得早了一點,夥計。」他也開始譏弄對方,顯然為這種新態度而得意。「你的進攻失敗了……馬上就會遭到反擊。樓梯平台上有拉邦斯和托尼。屋裡有馬萊斯卡爾,還有布萊雅克,他跟你在一起得不到任何好處。你要異想天開解救奧蕾莉,我們將給你第一次打擊。然後,過二十分鐘,警察總署的三個專家會趕到,你覺得夠了嗎?」

拉烏爾認真地往一條桌子縫裡插火柴棍,一根挨一根,插了七根,又在另一邊插了一根。

「見鬼,」他說「七對一,未免少了一點。誰知道你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他怯生生地把手伸向電話機。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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