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碧眼女郎,」前面那輛由三匹母騾拉的車子開始爬坡,拉烏爾聽見騾子脖子上鈴鐺丁當響著,心想,「您這漂亮姑娘,從今以後,您就是我的俘虜了,不管您是殺人犯的同謀、騙子、敲詐犯,或者就是殺人犯,不管您是上流社會的小姐,輕歌劇演員,還是修道院的寄宿生……不管是誰,您都不可能從我手裡溜掉了。信任就像一座無法逃出的監牢,不管您如何怨恨我,怪我吻了您的嘴唇,您心底還是信任我這個不厭其煩地救您的人,信任在您危難之際,總是出現在您身邊的人。人總是捨不得對自己忠心耿耿的義犬,即使它咬過您也不計較。
「碧眼女郎,您為逃脫迫害您的人,躲進一座修道院。除非發生新情況,您對我來說不再是殺人兇手,或者是可怕的冒險家,甚至也不再是輕歌劇演員。我不會管您叫萊奧尼德·巴利,而是管您叫奧蕾莉。我喜歡這個名字。因為,這是一個過時的、樸實的名字,是一個小家碧玉的名字。
「碧眼女郎,現在我知道,您心裡藏著一個秘密。您從前那些同謀不知道這個秘密。他們千方百計套取它,而您則全力保護它。這個秘密總有一天要屬於我,因為秘密就是我的活動範圍。我一定要發現它,正如我要用光明驅散掩護著您神秘而又動人的奧蕾莉的黑暗!」
這樣一番思想活動之後,拉烏爾心裡舒服了,就閉上眼睛準備睡覺,以免費神去想碧眼女郎給他帶來的捉摸不透的謎。小鎮呂茲與鄰近的聖索弗爾是一個礦泉療養區。不過,這個季節來洗浴的人寥寥無幾。拉烏爾選了個幾乎是空無一人的旅館住下,稱自己是植物學和礦物學的業餘研究者,當天下午就開始對這個區進行考察。
順著一條崎嶇的小路向上走二十分鐘,就到了聖母馬利亞修道院。如今它已改成寄宿學校了。修道院位於一片起伏不平的土地上,房子和花園高高低低,一直伸延到岬角的頂端。地坡土台上築著又高又厚的圍牆,從前下面流著湍急的聖母馬利亞溪澗。如今,這條溪澗到這一段沒入了地下。山坡的另一面,是一片松樹林。兩條打柴的小徑交叉著從中穿過。這裡有一些險洞怪石,星期天吸引著一些遊客。
拉烏爾正是躲在這裡進行監視的。這一帶偏僻無人,樵夫在遠處砍柴。
從他所處的地方,可以俯瞰花園裡整齊的草坪和精心修剪的一行行椴樹。寄宿生們就在那兒散步。幾天下來,他已經掌握了學生的起居習慣和課間休息時間。午飯以後,高班生便到河道上面的小路上散步。
碧眼女郎大概疲倦不堪,一直沒有露面,直到第四天才在小徑上出現。
從這一天起,那些高班生都想「獨佔」她,顯然在為她「爭風吃醋」。
拉烏爾立刻發現她樣子變了,就像一個大病初癒的孩子,沐浴了陽光,吸進山區的新鮮空氣,變得精神煥發。她穿著與女孩子們一樣的衣服,在她們中間走動,活潑,輕鬆,跟每個人都合得來,慢慢地拖著她們玩呀,跑呀,十分開心。歡笑聲一直傳到天邊。
「她笑了!」拉烏爾驚嘆地想,「不是舞台上那種做作的、幾乎是痛苦的笑聲,而是流露出本性的無憂無慮的歡笑。她笑了……真是奇蹟!」
過了一會兒,其他人都進教室去了,剩下奧蕾莉一個人。但她並不顯得憂鬱,快樂分毫不減。她做一些閑散事兒,如把松果拾進一個籃子里;或者摘些花朵,放到附近一個小教堂的台階上。她的姿態優雅,她常常與跟著她的小狗或在她腳上蹭來蹭去的小貓低聲說話。有一次,她編了一隻玫瑰花環戴在頭上,並且掏出口袋裡的小鏡子,笑嘻嘻地照著。她還偷偷地往臉上塗脂抹粉,但馬上又用力擦掉。這大概是寄宿學校不允許的事。到第八天,她走出一段護牆,一直走到最高一層土台。土台邊有一道灌木籬笆。第九天,她拿著一本書,又到這裡來了。於是,第十天,還沒到課間休息時間,拉烏爾就下了決心。
他首先鑽進樹林外圈那密密的矮樹叢,然後,穿過一個大水潭,聖母馬利亞溪流流到這裡,像注入了一個大水庫,以後就轉入地下了。有一個樹樁上拴著一條蟲蛀的小船。儘管潭水湍急,他還是劃著小船,來到一個小灣。
小灣上面,就是像城堡圍牆般又高又陡的土台。
護牆是用鑿平的石頭一塊塊壘起來的。石頭縫裡長了野草。雨水在牆上衝出一道道布滿沙土的小溝,開出一條條小道,附近的孩子們有時就攀著這些小道爬上護牆。拉烏爾毫不費力地攀了上去。這層土台上面,建有一個涼亭,周圍爬滿桃葉珊瑚。草木棚架已經倒塌。還有一些石凳,中間飾著一個漂亮的陶瓶。
他聽到孩子們課間休息的喧鬧聲,接著就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向他這邊走來,一個清脆的嗓音哼著一支小調,他忽然覺得緊張起來:她看見他會說什麼呢?傳來小樹枝折斷的聲音,接著樹葉被撥開了,就像門帘被撩開一樣,奧蕾莉走了進來。
她突然在土台邊上停了下來,歌也不哼了,一臉驚訝之色,手裡的書,還有胳膊夾著的盛滿鮮花的草帽都掉到了地上。她一動不動,那罩著樸素的栗色羊毛服裝的身子顯得苗條纖細。她大概過了好一會兒才認出拉烏爾來,於是臉一紅,一邊後退,一邊囁嚅著說:「走開……走開……」
他壓根兒沒有服從她的念頭;甚至好像根本沒有聽到命令。他懷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快樂注視著她。他在任何女人面前都不曾有過這種感覺。
她更專橫地說:「走開。」
「不。」他回答。
「那麼,我走。」
「您走,我就跟著走。」他肯定地說,「我們一起回修道院。」她轉過身,好像要開溜。他跑過去,抓住她的手臂。「別碰我!」她一邊掙脫,一邊生氣地說,「我不許您走近我。」他見她這樣堅決,很詫異,問道:「為什麼?」
她很低地說:「我恨您。」
這個回答是如此不一般,他忍不住笑了。
「您恨我到了這種地步?」
「是的。」
「對吉約默和法拉多尼別墅那傢伙也沒有這樣恨?」
「是的,是的,是的。」
「可他們幹了好多害您的事。不是我保護您……」她不做聲了。她已經拾起草帽,遮住臉下方,讓他看不到自己的嘴唇。她的舉動意思很明白。拉烏爾毫不懷疑,她之所以恨他,並不是因為他目擊了她的所有罪行和恥辱,而是因為他抱過她,吻過她的嘴。在她這樣一個女人身上,這種羞恥心真是奇怪。她是那樣純真,靈魂和本性是那樣純潔透明。以致拉烏爾情不自禁地說:「我請求您忘掉那件事。」
他向後退了幾步,表明他完全可以讓她自由離開,又不由自主地帶著尊敬的口吻說道:「那天夜裡精神都迷亂了,您我都應當把它忘掉。忘掉我那天夜裡的失態吧。再說,我到這裡來不是讓您回憶它,而是繼續保護您的。是命運使我遇到了您,也是命運一開始就要我為您效勞。您不要拒絕我的幫助。危險還沒有消除,反而越來越威脅著您。您的敵人已經惱怒了。如果我不來,您怎麼辦?」
「走開吧。」她仍然堅持這樣說。
她站在土台邊上,好像站在一個敞開的門口。她避開拉烏爾的目光,遮著自己的嘴唇。可是,她並沒有走。正如他所想的,對於不厭其煩救援自己的人,她是狠不下心走開的。她的目光中流露著恐懼。不過,她不再想那次親吻,而是回憶那可怕得多的災難。「走吧。我在這裡很安全。那些事您都有份……那些地獄般的事。」
「幸虧我有份。」他說,「同樣,那些正在醞釀的事,我也要干預。您以為他們就不來找您嗎?您以為馬萊斯卡爾就放棄您了嗎?他眼下正在尋找您的蹤跡。他會一直追到這座聖母馬利亞修道院來。如果像我推測的,您在這裡有過幾年幸福的童年生活的話,他應該能了解到,因此會追來的。」
他說得很平靜,很肯定,使姑娘感受很深。她仍然喃喃地說:「走吧……」
但是聲音很輕,輕得他幾乎沒有聽清。
「好,」他說,「但我明天再來,同一時刻。我每天都來等您。我們需要談談。嗬!我不會勾起您的痛苦,讓您回想起那可怕的一夜。在這件事上,我一定保持沉默。我不需要知道什麼,真相會慢慢顯露。不過,我會向您提一些別的問題。您一定要回答。今天我要說的就是這些。您可以走了,您會考慮的,對嗎?但是,請不要再擔心了,請習慣這種想法:危險關頭,我總會趕來相救的。因此永遠不要絕望。」
她走了,一句話也沒說,連頭也沒點一下。拉烏爾目送她走下一層層土台。回到椴樹夾道的小徑上。等到看不見她以後,他拾起幾朵掉在地上的花。
他發現自己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後,就打趣道:「見鬼!事情又當真了。難道……唉,唉,亞森·羅平老夥計,控制點感情吧。」
他從護牆缺口出去,划船過了水潭,在森林裡散了一會兒步,把花一朵朵扔掉,好像它們無足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