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金髮女人 四、黑暗中的幾線光亮

福爾摩斯是一個性格堅強的人,從不為厄運所左右。但一個人性格再堅強,有些時候也需要養精蓄銳,以便重新投入戰鬥。「今天我給自己放個假。」

福爾摩斯說。

「我呢?」

「您,華生,去買幾件內外衣服來。這期間我休息一下。」

「您休息吧,福爾摩斯。我來守望。」

華生說這幾句話十分自豪,就像個被安排在前沿哨所,因而處境極為危險的哨兵。他胸脯挺得高高的,肌肉綳得緊緊的,目光銳利地掃了一眼他們租住的旅館小房間。

「守望吧,華生。我抓緊時間擬個作戰方案,要比對手的更切實可行些。華生,您明白,我們低估了亞森·羅平的本事。應該把案情從頭研究研究。」

「如果可能,還可以把案件發生前的情況也研究一下。只是來得及嗎?」

「老夥伴,還有九天吶!有五天就足夠了。」整個下午,英國人除了抽煙、睡覺,什麼都沒幹。到第二天,才開始行動。

「華生,我準備好了,現在我們走吧。」

「走!」華生鬥志昂揚地喊,「我承認,我腳上痒痒的,早就坐不住了。」

福爾摩斯與三個人進行了長談。首先是與德蒂南先生,他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他的套房。接著,他發電報請絮扎娜·熱爾布瓦小姐前來,問了金髮女人的情況。最後是與奧居斯特嬤嬤交談。自從德·奧特萊克男爵遇害後,她就回到了聖母往見會修院。每次,華生都在外面等候。每次談完他都問:「滿意嗎?」

「很滿意。」

「我確信會這樣。我們路走對了,走吧!」

他們走了好多路,訪問了昂利-馬爾坦大街一百三十四號左右的兩幢樓房,然後,又一直走到了克拉佩隆街。福爾摩斯一邊察看二十五號正面,一邊接著說:「顯然,在這些建築之間有秘密通道……不過,我搞不明白的是……」

華生第一次在心底懷疑他天才的合作者無所不能的本事:為什麼他說得這麼多,做得這麼少?

「為什麼?」福爾摩斯大聲說,回答了華生的隱秘想法,「因為和該死的亞森·羅平交手,好像是在虛空工作,全憑偶然。不是從具體的事實中,而是要從腦子裡抽出真相,再檢驗它是否與事件相符。」

「可是,秘密通道呢?」

「什麼!即使我發現了秘密通道,發現亞森·羅平走進律師家,和金髮女人殺了德·奧特萊克男爵後逃走的通道,我就有進展了?就有武器進攻亞森·羅平了?」

「我們永遠進攻!」華生喊道。

話音未落,他就大叫一聲,向後一退。有件東西從上面掉下來,砸在他們腳邊。是半袋沙子。如果砸在身上,準會把他們砸成重傷。

福爾摩斯抬起頭,看見幾個工人正在六樓陽台的腳手架上幹活。

「嗬!算我們幸運。」他叫道,「再偏一點,這些笨傢伙的袋子准砸在我們腦袋上,好像真是……」

他打住話頭,衝進樓內,跑上六樓,剛按鈴,就闖進房間,把僕人嚇壞了。他跑上陽台,可一個人也不見了。「剛才在這兒的工人呢?……」他問僕人。

「剛離開。」

「從哪兒走的?」

「從便梯。」

福爾摩斯探出頭去,看見有兩個人出了樓,推著自行車,跨上座凳騎起來,一會兒就消失了。

「他們在這腳手架上多久了?」

「這二位嗎?今早才來。是新夥計。」

福爾摩斯回到華生身邊。

他們悶悶不樂地回到旅館。第二天在苦惱的沉默中結束。次日,同樣的日程安排,他們坐在昂利-馬爾坦大街上的一條長凳上,仍然沒完沒了地觀察對面幾幢樓。華生很灰心,打不起一點精神。

「福爾摩斯,您希望發現什麼?希望看見亞森·羅平從這些樓里出來?」

「不。」

「希望金髮女人出現?」

「不!」

「那麼?」

「我只希望能發生一件小事,一件很小的事,只要能充當我的出發點就行。」

「會發生嗎?」

「在這種情況下,我身上可能會發生什麼,比如一點火星點燃火藥桶。」

單調乏味的上午發生了一個插曲,但確切地說這令人不太愉快。

在大街兩條車道中間的馬道上,有個先生騎的馬走偏了,碰到了福爾摩斯他們坐的長凳,馬屁股擦過福爾摩斯的肩膀。「哈哈!」他冷笑道,「再過來一點,我的肩膀就碰斷了。」那先生手忙腳亂地調教著自己的坐騎。英國人抽出手槍,瞄準他。華生趕緊拉住他的手:「您瘋了,歇洛克!嗨!……什麼!……您要殺死這位紳士?」

「放開我,華生……放開我!」

二人廝打起來。這時,那騎士制服了坐騎,給了它兩馬刺。「現在,開槍吧!」華生得意地喊道。這時那騎士已跑遠了。「可是,大笨蛋,您不知道他是亞森·羅平的同夥!」福爾摩斯氣得發抖。華生一副可憐模樣,訥訥地問:「您說誰?那位紳士?……」

「亞森·羅平的同夥!就像往我們頭上砸沙袋的工人一樣!」

「這可信嗎?」

「不管可不可信,本來有辦法找到證據。」

「用殺他這個辦法?」

「打死馬就行了。如果不是您,我就抓到了亞森·羅平的一個同夥。您明白您幹什麼蠢事了吧!」

下午乏味得很,兩人沒說一句話。五點鐘,他們在克拉佩隆街上散步,小心翼翼地遠離房子。這時三個青年工人挽著手,唱著歌朝他們衝過來,到了人跟前還不鬆手,繼續往前走。福爾摩斯正一肚子不高興,偏不讓開。結果,雙方衝撞起來,福爾摩斯擺出拳擊架勢,給了其中一個當胸一拳,又朝另一個臉上狠狠一擊,把他們打倒。於是,他們不再戀戰,拉著同伴走了。

「嗨!」福爾摩斯大叫道,「這下我可痛快了……我正好一肚子火沒地方發哩……送上門來了……」

他看見華生倚在牆上,便問:「哎!怎麼回事,老夥伴?您的臉色白得很。」老夥伴給他看那條垂下來的手臂:「不知怎麼回事……胳膊疼。」

「胳膊疼?很疼?」

「是的……是的……右胳膊……」

他費上吃奶的力,胳膊還是動不了。歇洛克先輕輕地觸碰他的胳膊,然後越來越用力。他說,是想看看到底有多疼。華生覺得很疼。於是,他焦急地扶著華生走進附近一家藥房。一進屋華生就昏過去了。

藥劑師帶著助手跑過來檢查,診斷是骨折。必須馬上請外科醫生做手術,住院治療。在等醫生來的時候,他們給病人脫衣服。華生疼得直叫。

「好……好……很好。」福爾摩斯負責扶著傷臂,說,「忍著點,老夥伴,有五六個星期就會痊癒的……這幫壞蛋,我要找他們算帳!您明白……尤其是他……因為這還是亞森·羅平那混蛋乾的……啊!我向您保證,哪天……」

他突然停住話,鬆開華生的胳膊。倒楣的華生只覺得一陣巨痛,又暈過去了。福爾摩斯拍著腦門,說:「華生,我想起來了……這是偶然的嗎?」

他一動不動,兩眼發直,斷斷續續道:「對,是這樣……一切都弄清了……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嗬!我早知道,只要動腦子……啊!好華生,我相信您會滿意的!」他丟下老夥伴,衝到街上,一直跑到二十五號門前。門的右上方,有一塊石頭上刻著:

建築師,代斯唐熱,一八七五年

二十三號門前也有相同的銘文。

到此為止,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可是,昂利-馬爾坦大街那幢房子又刻的什麼呢?

一輛馬車過來了。

「車夫,昂利-馬爾坦大街一百三十四號,快!」他站在馬車上策馬快跑,答應多給車夫小費。「快!……再快點……」

馬車駛到拉蓬普街拐角時,他多麼緊張啊!他是否窺到了真相?

公館一塊牆石上刻著:建築師,代斯唐熱,一八七四年。鄰近的幾座房子也刻著同樣的銘文:建築師,代斯唐熱,一八七四年。

福爾摩斯激動異常,坐在馬車裡有好幾分鐘不能動彈,高興得發抖。黑暗中終於閃現出一線微光!在那千百條小路縱橫交錯的幽暗森林之中,終於發現了敵人的第一個蹤跡!他跑到郵電局,要了到克羅宗城堡的電話。是伯爵夫人親自接的。

「喂!……夫人,是您嗎?」

「是福爾摩斯先生吧?一切都好吧!」

「都好。可是,請您快點告訴我……喂!只用一句話……」

「您說吧。」

「克羅宗城堡是什麼時候修的?」

「城堡三十年前遭了火災,後來重建了。」

「誰建的?哪一年?」

「台階上頭的石板上刻著:建築師,呂西安·代斯唐熱,一八七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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