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將軍德·奧特萊克男爵住在昂利-馬爾坦大街一百三十四號。他在第二帝國時期曾做過駐柏林大使。六個月前,他哥哥將這幢小公館遺給他。三月二十七日晚上,老將軍在一張舒適的安樂椅上睡著了,陪伴小姐為他讀書,奧居斯特嬤嬤用長柄暖床爐為他暖好床,並點亮夜裡照明的小燈。
十一點,修女有特殊情況,當晚要回修道院,在院長嬤嬤身邊過一夜,她已經告訴了陪伴小姐。
「昂圖瓦內特小姐,我的事完了,我要走了。」
「好的,嬤嬤。」
「千萬別忘了廚娘請假了,這公館裡只有您和男僕兩個人。」
「別為男爵先生擔心。我自然會睡在他隔壁,而且敞開著門。」修女走了。過了一會兒,男僕夏爾前來聽吩咐。男爵已經醒了,便吩咐道:「夏爾,還是幾句老話:檢查你房間的電鈴是不是完好,一聽見鈴聲馬上下樓到醫生家去。」
「將軍總是擔心發病。」
「我的身體不好……很不好。喲,昂圖瓦內特小姐,讀到哪兒了?」
「男爵先生不上床嗎?」
「不,不,我睡得晚。再說,我自己可以上床。」二十分鐘後,老人又打起瞌睡來。昂圖瓦內特踮著腳尖走開了。這時,夏爾一如平日,仔細關好了一樓的所有護窗板。在廚房,他插上通向花園的門的銷子,在前廳把各張門上的保險鏈掛好。然後,他回到四樓的小房間,躺下睡著了。也許過了一個小時,他從床上一躍而起:原來電鈴響了,響了好久,大約有六七秒鐘沒有間斷……
「好傢夥,」夏爾完全清醒後,尋思道,「男爵又來新花樣了。」他匆匆穿上衣,跑下樓,在門口停住腳,按習慣敲了敲門。沒人回答,他推門而進。
「喲,黑燈瞎火的。」他嘟囔道,「為什麼把燈關了?」他壓低嗓子喊:「小姐?」
沒人回答。
「小姐,您在嗎?……出了什麼事?男爵先生病了嗎?」周圍一片沉寂,死沉死沉的,終於讓他感受到了。他向前走了兩步,腳碰到一張椅子,發現它是倒翻的。接著,他的手又碰上了別的東西:獨腳小圓桌、屏風。他惴惴不安,回到牆邊,去摸開關,打開了電燈。
房子中間,在桌子和帶鏡的衣櫃之間,躺著主人德·奧特萊克男爵的屍體。
「啊!這是真的嗎?……」他結結巴巴地叫道。他驚慌失措,一動不動,目瞪口呆地看著滿屋子的混亂景象:椅子翻倒在地,一個水晶大燈被打得粉碎,掛鐘躺在火爐前的大理石地面上,這些跡象說明,這裡發生了可怕的、殊死的搏鬥。離屍體不遠,有一把鋼刀的刀把寒光閃閃,刀刃上鮮血流淌。
床墊上方吊著一塊沾滿血跡的手絹。
夏爾嚇得叫起來:只見屍體最後掙扎了一下,綳直身子,接著又縮成一團……抽搐兩三下,就再也不動了。他低頭察看屍體,只見男爵脖子上有一道細細的刀口,血從傷口裡湧出來,流在地毯上,變成一塊塊黑色的印跡。
男爵臉上留著極度恐怖的表情。「有人殺了他!有人殺了他!」僕人連聲叫道。他想起可能還有一樁殺人罪,不由得直打哆嗦。陪伴小姐不是睡在隔壁嗎?兇手會不會把她也殺了呢?
他推開隔壁的門:沒有人。他認為昂圖瓦內特小姐被綁架了,或者案發前出去了。
他回到男爵的卧室,看了書桌一眼:發現這件傢具沒有被撬壞。男爵每晚都把鑰匙串和錢夾放在桌上。此刻,在這些東西旁邊,他看見放著一把金路易。夏爾拿起錢夾,打開一看,裡邊有一層放著些鈔票,一共有十三張一百法郎的鈔票。他控制不住自己,本能地、下意識地、未加思索地抽出這些鈔票,塞進衣袋,然後跑下樓梯,抽出門閂,摘下安全鏈,關上門,逃進花園。
夏爾是個老實人,剛合上柵門,呼吸到新鮮空氣,淋了雨水,臉上感到涼絲絲的,他就清醒過來了。他停下來,覺得自己的行為並不光明磊落,忽然覺得恐怖起來。
一輛出租馬車正巧經過,他叫住車夫:「朋友,快去警察分局報案!把警察分局長叫來……快去!這裡殺了人!」
車夫揚鞭催馬離開了。夏爾想回去,可是不行,他把柵門關上了,沒有鑰匙,從外面打不開。
而且,他按門鈴也沒有用,公館裡一個活人也沒有了。夏爾沿著街邊小花園踱步,在米埃特那邊,這些花園組成一條鬱鬱蔥蔥、精心修剪的灌木帶。
等了一小時,他才終於把案情告訴了警察,並把那十三張鈔票交給他們。
這時,警察找來了鎖匠,費了好大勁撬開了柵門和前廳門。警察分局長上了樓,掃了一眼男爵的房間,馬上問:「喂,您不是說房間里一片混亂嗎?」
他回過頭,只見夏爾好像被釘在門檻上,大惑不解:所有的傢具都回到了原位!獨腳小圓桌擺回兩個窗戶之間,椅子扶起來了,座鐘端端正正地擺在壁爐上,水晶大燈的碎片也不見了。他驚呆了,張口結舌地說:「屍體……男爵先生……」
「死者到底在哪兒?」警察分局長大聲問道。他走到床邊,掀開大毯子,法國前駐柏林大使奧特萊克男爵躺在床上,穿著將軍禮服,掛著榮譽勳章。
他臉色安詳,雙目緊閉。
僕人結結巴巴地說:「有人來過了。」
「從哪兒來的?」
「我不知道。不過我不在的時候,肯定有人來過……喏,那邊地上有把很薄的鋼刀……還有,床頭櫃邊上垂著一塊血手絹……都不見了……有人把它們收走了……把一切都整理好了……」
「那是誰呢?」
「兇手!」
「我們發現所有的門都鎖上了!」
「他一直呆在公館裡。」
「那他還呆在公館裡,因為您沒離開過人行道。」僕人思索一會,緩緩地說:「的確……的確……我離柵門不遠……然而……」
「那麼,您看見最後留在男爵身邊的人是誰?」
「昂圖瓦內特,陪伴小姐。」
「她去了哪兒?」
「依我看,她的床沒鋪開,她大概趁奧居斯特嬤嬤不在公館,出門去了。我覺得這不奇怪……她漂亮……年輕……」
「她是怎麼出去的?」
「從大門唄!」
「您上了閂,掛了安全鏈!」
「那是後來的事!她大概已經出去了!」
「案子是她走後發生的?」
「當然。」
人們把公館上上下下搜查一通,但兇手早已跑了。他是怎麼跑的?是他還是他的同謀判斷時機合適,應該回到犯罪現場,消除痕迹的呢?這都是要求司法當局解答的問題。早晨七點,法醫來了。八點,保安局長也到了。接下來共和國檢察官和預審法官也來了。警察、偵探、記者、德·奧特萊克男爵的侄子和其他家族成員擠滿了公館。
警察搜查公館,按夏爾的回憶琢磨屍體的位置。奧居斯特嬤嬤一到,他們就盤問她。但毫無結果,至多發現她對昂圖瓦內特·布萊阿小姐的失蹤很吃驚。十二天前她才雇了那年輕姑娘,因為她的品行被證明非常好。她不相信姑娘會丟下病人獨自在夜裡跑出去玩。
「尤其是,」預審法官強調說,「即使她出去了,也該回來了。我們還是回到這點:她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看,她被兇手劫持了。」夏爾說。
這個假設說得過去,也符合一些現象。保安局長說道:「劫持?我看,八九不離十是這樣。」
「這不但不可能,而且與事實和調查結果完全相反。」一個聲音說,「總之,與現象完全相衝突。」
聲音相當武斷,語調相當激烈,所以,大家看到是加尼瑪爾說話時,誰也不感到吃驚。只有他用這種有點放肆的口氣說話,大家才能夠原諒。
「喲,加尼瑪爾,是您呀?我一直沒有看見您呢!」迪杜伊先生說。
「我來了兩小時了。」
「這麼說,除了23組514號彩票、克拉佩隆路事件、金髮女人、亞森·羅平,您對別的案子也感興趣了?」
「嘿嘿!」老偵探冷笑了一下,「我並沒有斷定亞森·羅平與這個案子無關……不過,在發現新情況之前,暫且把彩票案放一放。看看這裡究竟是怎麼回事。」
加尼瑪爾不是那種身手不凡的偵探,那些人成為人家學習的楷模,那些人的名字將記載在《司法年鑒》上。他缺乏杜賓、勒科克、歇洛克·福爾摩斯他們那種天才和智慧,但是折衷調和、察言觀色的本事卻很高強,又精明,又有韌勁,甚至還有點直覺。他的長處是可以獨當一面。也許除了亞森·羅平對他施展的迷惑手段,其餘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干擾影響他。
無論如何,今早他的角色就扮演得很精彩。他的合作深得法官好評。
「首先,」他開始問話了,「請夏爾先生說明一點:他第一次進來看見的所有傢具,不管是打翻了還是弄亂了,在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