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沃納·德·奧里尼吻過兒子,囑咐他表現乖一點。「你知道你祖母德·奧里尼老夫人不太喜歡孩子。這次是她讓你到她家去。你要讓她看看你是個懂事的孩子。」然後,她對家庭教師說:「弗羅蘭,您尤其要記住,一吃過晚飯,就把他帶回來……先生還在家嗎?」
「在,夫人。伯爵先生在書房裡。」
等房間里只剩下她一個人時,伊沃納·德·奧里尼就朝窗口走去,想等兒子出大門時再看看他。果然,一會兒以後,他出了公館,抬起頭,像往常那樣向她飛吻。接著家庭教師抓住他的手。伊沃納注意到這個動作很粗暴,大吃一驚,不由得探出身子張望。孩子走到大馬路拐彎的地方時,她看見一個男人突然從一輛汽車上下來,走近孩子。這個男人——她認出是僕人貝爾納,她丈夫的心腹——抓住孩子的胳膊,把他和家庭教師推進汽車,吩咐司機把車開走。這一切前後不過十秒鐘光景。
伊沃納十分慌亂,跑進卧室,掀起一件罩衣,就朝門口跑去。門鎖上了。
鑰匙沒插在鎖上。
她又趕緊跑回自己的小客廳。
小客廳的門也鎖著。
立刻,她眼前浮現出她丈夫的形象:那張陰森從無笑容的臉,那兩道無情的目光。多年來,她覺得那目光里充滿了怨毒與仇恨。「是他!……是他!」她自語道,「他把孩子搶走了……啊!真可怕!」
她用拳頭擂門,用腳踢門。接著,她又跑到壁爐邊去按電鈴,瘋狂地按鈴。
一聲鎖響。門猛一下推開了。伯爵出現在小客廳門口,臉色是那樣陰沉可怕。伊沃納渾身直打哆嗦。
他走過來,離她只有五六步遠。她竭盡全力想動一下,卻動不得;她想說話,可是嘴唇動了幾下,只發出一些斷斷續續的聲音。她覺得自己完了。
死亡的念頭使她惶恐不安。她雙膝彎曲,倒在地上,發出一聲呻吟。
伯爵衝過來,抓住她的領口。
「住口……不準喊……」他低沉地命令說,「這對你有好處……」
看到她並不想自衛,他就鬆了手,從口袋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長短不一的布帶。幾分鐘之後,年輕女人雙手就被貼身綁著,躺在沙發上。
暮色開始滲進小客廳。伯爵開了電燈,朝伊沃納平時放書信的一個寫字檯走去。他打不開,就用一個鐵鉤把它撬開了,並把幾個抽屜都倒空,把所有的信件攏作一堆,放進一個紙盒,拿走了。「白費時間,不是嗎?」他冷笑道,「一些單據和毫無意義的信件……沒有可以指控你的證據……嗬!這並不妨礙我把兒子留在身邊。我向上帝發誓,決不放他走!」
他離開的時候,他的僕人貝爾納在門口碰上他。兩人嘰嘰咕咕說了一陣。
聲音雖低,伊沃納還是聽到僕人說:「首飾匠回話了,說聽我的吩咐。」
伯爵回答道:「那事推遲到明天中午。我母親剛才來電話,說明天中午以前她到不了。」
接下來,伊沃納聽到鎖門的聲音和下樓的腳步聲。腳步聲一直響到一樓。
她丈夫的書房在那裡。
她在沙發上躺了好久,渾身無力,腦子混亂。一些模糊的念頭不時閃現,像火一樣燒得她難受。她想起德·奧里尼伯爵可恥的行徑,對她的侮辱,他的威脅恐嚇和離婚的打算,便漸漸悟出自己是一個陰謀的犧牲品。按照伯爵的命令,僕人們都去休假,要到第二天晚上才回。家庭教師奉伯爵之命,與貝爾納串通一氣,把她兒子帶走了。她的兒子再也不會回來了。她再也看不到他了!……
「我的兒子!」她喊起來,「我的兒子!」她極為痛苦,便繃緊神經,鼓起肌肉,使出全身力氣掙扎。她自己都感到驚奇:她的右手可以稍許活動!
於是她生出了強烈的希望,開始慢慢地耐心地掙脫束縛。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她必須用很長時間來鬆開繩結,等手脫出來之後,又必須用很長時間去解開捆住上臂與上身的繩子,接著還要解開捆住的雙踝的繩子。
可是她想到兒子便鼓足勇氣做下去。鐘敲八點的時候,最後一道繩索鬆開了。她自由了!
她一站起身來,就沖向窗口,拔出插銷,準備向見到的第一個行人呼救。
正好這時有一個警察在人行道上散步。她探出身子準備喊叫。但是夜晚的涼風吹到她臉上,使她冷靜下來。她想到一叫喊,就會引起議論,招來調查、審問。她想到了兒子。上帝啊!上帝!該幹什麼才能把兒子奪回來?怎樣才能逃出去?聽到一點動靜,伯爵就可能過來。他發起怒來,誰知道會不會……
她突然感到恐怖,不由得從頭到腳打了個寒顫。對死亡的恐懼和對兒子的思念,在她可憐的腦子裡亂作一團。她喉嚨哽塞,結結巴巴地喊:「救命!……救命啊!」
她突然一下停住,接著又小聲喊了幾次「救命啊!……救命!」似乎這句話讓她想起了什麼事情,想起了模糊的往事,使她覺得有可能得救了。
她苦苦思索了好幾分鐘。哭泣和戰慄不時打斷她的沉思。然後,她可以說是下意識地把手伸向吊在書桌上的一個小書架,一連抽出四本書,心不在焉地翻著,又把它們放回原位。翻到第五本書,終於找到一張名片,上面寫著:奧拉斯·韋爾蒙;還有用鉛筆寫的地址:王家大街俱樂部。她記起幾年前,在公館的一個招待日,這個人對她講的那句奇怪的話:「假如您哪天遇到危險,需要救助,不要猶豫,將我夾在這本書里的名片投進郵筒。不論什麼時候,不論有什麼障礙,我都會來的。」
他講這句話時,帶著多麼奇怪的神氣!他給人的印象是那麼自信,那麼有力量,那麼有本事,那麼勇敢!
突然,在一種不可抗拒的決心驅使下,伊沃納還是像剛才那樣下意識地,拿起一個快遞信封,把那張名片放進去,封好,寫上兩行字:奧拉斯·韋爾蒙,王家大街俱樂部,然後走向半開的窗子。外面,那個警察還在散步。她把信封扔了出去,讓它去碰運氣。也許這張紙會被人拾起來,當做一封失落的信,投入郵筒。她剛把信扔出去,立刻就覺得這樣做十分荒唐。只有瘋子才會相信這封信真能到達收信人手裡。只有更沒有頭腦的人才會相信她呼喚的那個人會像他說的那樣,「不論什麼時候,不論有什麼障礙」,都會來救她。
由於用力過快、過猛,伊沃納失去重心,打了個趔趄,趕緊靠著一把扶手椅,頹然倒下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這是冬季晚上死氣沉沉的時間,只有過往的車輛才不時地打破街上的沉寂。掛鐘悠悠地敲,木然無情。年輕女人似醒似睡,數著鐘聲。她聽到了從公館不同樓層傳來的響聲,知道丈夫已經吃過晚飯,上樓回了卧室,然後又下樓到了書房。但這一切似乎都是隱隱約約的。她迷迷糊糊,甚至沒有想躺回到沙發上,以防丈夫進來……
子夜的鐘聲敲響了……接著是零時三十分。……一點……伊沃納什麼也不去想,聽天由命,因為任何反抗都無濟於事。她想像著兒子和自己見面的情景,就像那些吃盡苦頭,終於重見天日,親熱擁抱的人一樣。可是,她做了一個噩夢,有人強行把她和兒子扯開。她說著胡話,覺得自己在哭,喘粗氣……她猛地站起來。門鎖上有鑰匙在轉動。一定是伯爵聽到她的叫喊趕來了。她用眼睛尋找自衛的武器。這時門被推開了。她像看到了最不可思議的奇蹟那樣,一下愣住了,怔怔地說:「您!……您……」
一個男人朝她走過來。他身穿晚禮服,帶披肩的斗篷和大禮帽夾在腋下。
這個身體瘦削、風度優雅的年輕人,她認出來了,就是奧拉斯·韋爾蒙。
「您!」她重複著。
「請原諒,夫人。您的信送到我手上,已經很晚了。」
「這可能嗎?真的是您嗎?……您真的來了嗎?」他似乎很驚訝:「我不是答應您召之即來嗎?」
「是啊……可是……」
「那好,我就來了。」他微笑著說。
他仔細察看伊沃納剛才掙脫的布帶,一邊看一邊搖頭:「他竟用這種辦法?是德·奧里尼伯爵,對嗎?……我還看出來,他把您關起來了……可那封快信?……啊!是從這扇窗子投出去的……沒把它關上,多粗心吶!」
他把那兩扇窗葉關上。伊沃納十分驚慌。
「別人聽到怎麼辦?」
「公館裡沒人。我看過了。」
「可是……」
「您丈夫出去有十分鐘了。」
「到哪裡去?」
「到他母親德·奧里尼老伯爵夫人那裡去了。」
「您怎麼知道?」
「嗬!很簡單。他接到一個電話,說他母親病了。於是伯爵就如我預料的那樣——因為是我給他打的電話——帶著僕人,匆匆出門了。我馬上用這些特製的鑰匙開門進來了。」他說話的口氣十分自然,就像在沙龍里講一件無關緊要的小軼事。可是,伊沃納突然不安起來,說:「這麼說,這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