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說煙霧喜歡往高處爬,爸爸媽媽跟魯巴巴也這麼跟我說,所以我似乎是煙霧。我五歲就爬上房間里的樑柱、七歲爬上家裡二樓的大屋頂、九歲爬上協助電線橫越群山的鐵塔,然後不斷反覆爬上我曾經稱霸的場所,結果一次都沒有摔下來過,真不愧是煙霧。爬上高處使我感到痛楚的回憶只有三次,一次是我從小學二樓窗戶故意跳下來著地失敗扭到腳的時候、一次是未經許可爬到別人家的屋頂結果被發現而推下去的時候、以及隔壁的小涼在自家二樓屋頂想要跳樓自殺,我跟魯巴巴爬上去想要阻止她卻沒有成功,結果在爬上屋頂瞬間目睹翻著裙擺的美麗女生消失在屋頂另一頭的時候而已。我在這三次都沒有受什麼傷,不過自從第三次遭遇那種事情之後,我就再也沒有爬上屋頂。就算是進入一般的高樓,也很少特意眺望外頭的風景,別人的傷比自己的傷還要痛就是這麼回事吧。
隔壁番場家二樓屋頂雖然比我家的屋頂還要低兩公尺,不過距離地面也有十公尺,而且底下沒有一樓的屋檐所以是直達地面,從那裡張開雙手咻地跳下去的小涼雙腳落在家門前的水泥地上,下半身的骨頭啪嘰啪嘰地折斷,長長的骨頭從兩腳小腿穿破皮膚飛出來還刺穿跪倒在地上的小涼喉嚨,被送往醫院的小涼雖然還有生命跡象卻因為已經失血過多結果兩天後就死了。
摔下去就糟糕了,我是這麼想的。我不想讓自己的腳斷掉、骨頭從小腿裡頭飛出來、飛出來的骨頭還會刺穿自己的喉嚨:不想即使碰上這種慘事還整整多活了兩天;不想因為喉嚨被刺穿發不出聲音還用鉛筆在紙上寫「讓我死吧」麻煩家人。也不想被憤怒大於悲傷的家人們撕掉那張紙在我臨死之前還嘰哩咕嚕地說教;也不想被罵「這個混帳」、「笨蛋」、「不孝的壞孩子」而死;不想在無法早日解脫的痛苦中哭泣卻沒人理會還把我臭罵到死。
任何人只要肯爬就可以前往高處,前往高處將可以看見許多平常看不見的景色。不過要是從高處摔下來可慘得多,而且那種痛楚可能比預料中還要難以忍受,這種痛楚或許會招致死亡,這樣的死法可能很冗長、而且除了痛苦或許還會衍生出屈辱跟悲慘跟家人強詞奪理的說教跟臭罵。我不要這樣,絕對要避免發生這種事,所以我變得盡量壓抑想爬上高處的慾望,那是我十三歲時的事情。
生日還沒到所以還是十二歲的魯巴巴從姐姐的自殺當中得到跟我不一樣的衝擊……我是這麼認為的,但是詳細情形不是很清楚。我們幾乎沒有聊過小涼的死,關於這件事情的想法也並不會特別出現在對話中,因此只能從魯巴巴的樣子來推測,不過比他大很多的美麗姐姐跳樓自殺而且死狀凄慘,爸爸媽媽也不是非常慈祥老實說連個父母的樣子都沒有,目睹整個過程的十二歲男生當然不會只有「好,因為摔下來或許會遭遇這種慘事所以盡量不要爬上高處比較好。」這種單純的想法,這是不可能的。魯巴巴自從小涼死後就不說半句話把自己關在家裡三天,之後躲進自己的房間里整整五天連洗澡都沒有,第六天他爸爸番場耕治衝進魯巴巴的房間時,魯巴巴的雙手雙腳肩膀胸口跟屁股、還有額頭右邊的皮都翻了起來,血也從裡頭滲出來,他這五天似乎獨自在房間裡面一直抓自己的身體。
「因為很癢啊——」魯巴巴如此說完再度用指甲抓傷口,他抓的部位確實有濕疹(不明原因的……應該不是,大概是心因性反應所產生的紅色顆粒。)聽到小涼死後這次換魯巴巴住院的我沖向醫院看到了他的濕疹,那是直徑約三公分的紅色圓形突起,中央有個直徑大約五厘米的白點。簡單說明的話,猛然一看就像是顏色鮮艷看來頗詭異的男性乳頭,那玩意布滿魯巴巴的手腳身體肩膀跟臉上。正中央的白點滿硬的就算用指甲去摳也挖不太下來,即使是像要把周圍的皮膚撥下來一樣一直挖,到最後白點還是留著只有紅色的皮被抓破,血從脫皮的地方一點一點滲出來令他痛得受不了。全身布滿這種乳頭狀濕疹的魯巴巴就像前世因為乳頭跟別人結怨而被詛咒一樣令人毛骨悚然,我第一眼見到他的時候甚至說不出話來。魯巴巴對愣住的我說了聲「嗨!」然後繼續摳著他那詭異的濕疹,隨即他的指甲激烈來回的部位浮現許多白色的皮膚碎片紛紛掉在床上,拜託這場景我哪看得下去。
「喲,」我如此說著。「小心一點啊。你可能不知道,這裡頭有一個是核子彈的發射按鈕喔。」隨即魯巴巴笑了一下,指甲也只有在那段時間停止動作。
「如果可以發射核子彈的話,我現在就想按下去。因為可以帶著大家一起跟小涼死掉,我也可以順便跟這莫名其妙的癢說再見了。」魯巴巴說完繼續摳啊摳的。
「拜託別連我都殺啦。」
「為什麼,如果我會死的話絕對會第一個帶你一起上路的。」
「我還只有十三歲耶,還沒幹些色情的事情怎麼能死啊?」
「你之前不是看過伊藤映子的內褲了?這樣就該滿足了吧。」
「獃子,怎麼可以只看到一條內褲就死啊笨蛋,不過這不代表看過一百條我就會安心去死呢。」
我們咯咯笑著。
不過魯巴巴繼續邊摳邊說:「要不要跟我一起死啊友紀夫,難得我想要在你死之後帶你到內褲看到爽的天堂去呢。」
我們哈哈大笑。
「咦?真的嗎?呀呼,那裡的妹妹當然會比伊藤映子還要可愛吧?」
「那當然。」
「有鄔瑪舒曼嗎?」
「有啊。」
「荷莉貝瑞呢?」
「有啊,除了國外的女演員還有很多人喔。」
「那MM商店的櫃檯小公主呢?」
「哈哈,她的話因為不知道姓名所以不曉得,不過如果沒來的話就交給我吧,我一定會準備妥當的,而且這些通通都是我請客喔。」
「呼呼,真的嗎?我可以偷看內褲嗎?」
「可以。」
「全都可以?」
「那當然。」
「能幫她們換嗎?」
「行啊,而且是你的特權喔。」
「Thank you very very much!」
「You are wele,就不用客氣看個夠吧。」
「這將會是美好的回憶呢。」
「對吧?」
「OK番場潤(番場潤二郎的簡稱),死吧死吧,快點去死。繼續拚命努力挖,讓核子彈轟一聲發射出去吧!」
「沒問題不過等一下,我剛剛就一直在按按鈕,可是通通都不是啊?」
「繼續加油啦,趕快按到對的,內褲天國正在等著我們啊!」
我們咯咯笑著。雖然很蠢很無意義又像是猴戲,反正我跟魯巴巴平常聊的都是些這樣的玩意,身邊其他人的對話內容也是差不多的等級。內褲看光光的天國,這對一個十三歲的男生根本就是極樂天堂吧?雖然如果有可以做愛的天國那就更好了,不過該怎麼說呢,畢竟不知道實際的方法,而且都想辦法來到天國了不希望因為什麼事情而煩惱,不想到死後都還要努力學東西。像是鄔瑪舒曼或荷莉貝瑞或蜜雪兒菲佛或妮可基嫚之類的,讓這樣的超級大美女穿上美麗的內褲使我可以在這些超棒的臀部圍繞之下好好欣賞可就輕鬆而且快樂多了。在這裡完全不會感到不安,鄔瑪或荷莉或蜜雪兒或妮可都只穿著一條內褲對著盡情享樂的我們投以溫柔的微笑,在內褲看光光的天國里大家都是超級快樂,到處充滿慈悲與愛情的笑容,肯定使大家都能感受到溫暖。
不過這間病房稱不上是充滿慈悲與愛情而且笑容也很少,因此大家感覺到的都是寒冷。看到魯巴巴在抓濕疹的耕治先生生氣了。
「喂,潤二郎,我說過幾次不準抓了!」魯巴巴的頭跟我一樣剃光光,所以被打的話不是啪而是碰的好大一聲。
「可是真的很癢啦!」
「就是因為癢了就抓所以老是治不好啊!」
啪。
「別打我頭啦!」
「吵死了!」
啪。
護士們對耕治先生勸說好幾次最後只得先把他請出病房,由於魯巴巴老是會把包在患部的繃帶拆下來抓癢,最後終於被打上新型通風良好的石膏。既然他全身都有濕疹,就代表他全身都被打上了石膏。不知道這件事情的我進入醫院,第一眼看到躺在床上變成白色物體的魯巴巴時我又愣了一下。
「咦?你有一整天乖乖待在這個房間里嗎?還是有喝醉酒的駕駛把卡車開進來了?」我咯咯笑著。
「不是不是,我在扮演變胖的擊劍選手。」魯巴巴說著張開雙手將被固定的身體迅速地前後搖動。
「突刺!前舉!假動作!」
「那是啥……咦?擊劍的技巧。」我咯咯笑著。真是的,這傢伙腦袋裡沒用的常識還真多。即使如此,雖然我跟番場潤二郎有時實在會忍不住開玩笑,不過這次實在是無聊透頂。往旁邊一看,床邊的柜子上頭擺著一個即溶咖啡的小瓶子,裡頭裝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