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她說自己愛聽巴赫 。赫頓表示同感。這是兩人之間的紐帶。赫頓(很蹩腳的詩人)始終覺得,在所有對藝術有興趣的貴夫人中間,達洛衛夫人首屈一指,超過別人一大截。奇怪的是,她多麼嚴格。對於音樂,她完全抱著客觀的態度。一個故作正經的女人。可是,看上去多麼嫵媚!她把家裡布置得如此美妙,卻喜歡邀請教授們,真是遺憾。克拉麗莎頗想把他拉過去,讓他坐在後室內的鋼琴邊,因為他彈起琴來神乎其神。

「太鬧啦!」她嚷道,「太鬧啦!」

「宴會順利的徵象嘛,」布賴爾利教授彬彬有禮地頷首,溫文爾雅地踅去了。

「他精通彌爾頓呢,」克拉麗莎道。

「真的嗎?」赫頓說;他會在漢普斯代特區 到處摹仿教授的腔調:主講彌爾頓的教授,宣揚中庸之道的教授,溫文爾雅地踅去的教授。

眼下,克拉麗莎卻說,她要去跟那一對談幾句了。她指的是蓋頓勛爵和南希·布洛。

那一對可沒有明顯地增加宴會的雜訊。他倆並不(明顯地)交談,只是並肩佇立在黃色的窗帘邊。一會兒,他們就要雙雙躲到別處去了,可是不管在哪兒,兩人從來沒多少可談的。他們相互諦視,如此而已。夠了。他倆看上去都那麼潔凈,那麼健全。她敷上脂粉,顯得分外嬌艷。他則目光銳利,像鳥兒,能剝開表層,吃透核心;又像運動員,任何球都不會錯過,任何打法都不會叫他驚慌;他跳躍,擊球,萬無一失,當場大顯身手;也像騎手,他勒緊韁繩,賽馬的嘴便會戰抖。

他有各種榮譽,還有顯赫的祖先的紀念碑,家中小教堂里懸掛著世家的旗幟。他辦公務,管理佃戶;母親健在,有幾個姐妹;那天,赴宴之前,他整天泡在勛爵俱樂部里;當達洛衛夫人走到他倆跟前時,他正在談俱樂部內的活動——打板球啰,遇見表兄弟啰,看電影啰。蓋頓勛爵非常喜愛達洛衛夫人,布洛小姐也對她傾心。她的風度多嫻雅呵!

「你們來赴宴真是太賞光了——太美妙了!」達洛衛夫人道。她也喜歡勛爵俱樂部。她熱愛青年,尤其是南希,穿著那麼漂亮的禮服,準是花了一大筆錢,請巴黎第一流設計師裁製的,看起來彷彿只有綠色褶邊繚繞著,自然而熨帖,更顯得亭亭玉立。

「本來我想舉行舞會的,」克拉麗莎道。

如今的年輕人不會談戀愛。不過,為什麼要談呢?只要喊叫、擁抱、旋轉就行了;他們清晨便起身,給馬兒喂糖,撫摸可愛的中國種狗的鼻子,吻它;爾後,渾身一股勁兒,躍躍欲試,跳下水去,游泳。青年就是這樣。他們不會領略英語的巨大功能,不會運用這豐富多彩的語言,它實在善於使人們交流感情。(她和彼得年輕的時候,就會整個晚上爭論不休哩。)英語的各種手段能充實年輕人。然而,這些青年只會同莊園里的人交際,而且應酬得很好;可是單獨的時候,也許乏味些。

「多可惜!」克拉麗莎道,「我本來想舉行舞會的。」

不管怎樣,他倆來赴宴真是太好啦!談起跳舞嘛,各個房間都擠滿人了。

老姑媽海倫娜也披著圍巾來了。抱歉,克拉麗莎得離開他倆了——蓋頓勛爵和南希·布洛。她要去照料年邁的帕里小姐,她的姑媽。

海倫娜·帕里小姐沒有死,她還活著,高齡八十多了。她拄著拐杖,慢慢地攀上樓。她被安頓在椅子里(這是理查德吩咐的)。主人不斷把七十年代去過緬甸的人領來見她。彼得上哪兒去了?老姑媽跟他向來是很親密的朋友。只要一提起印度,以至錫蘭 ,她的眼睛(一隻嵌了玻璃)便會徐徐地變得深邃,閃爍出藍幽幽的目光,彷彿又看見了……不是異鄉的人們,那些總督呀、將軍呀、叛亂分子呀;對於他們,她毫無溫存的懷念或引以為榮的幻想;此刻,她心目中瞥見的是東方的蘭花,山間小徑,自己馱在苦力背上,翻過孤零零的峰頂(那是在六十年代);間或下來,去摘蘭花(令人讚歎的鮮花,從未在別處見過),並且描成水彩畫;一個剛強的英國婦女,儘管有時會煩惱,比如戰爭(一枚炸彈就掉在她家門口)打擾了她的沉思冥想,使憶念中蘭花的倩影,自己於六十年代漫遊印度的幻象,都破滅了……瞧,彼得在這兒吶。

「過來,跟海倫娜姑媽談談緬甸吧,」克拉麗莎說。

可是,在晚會上,他和她尚未談過一句話呢!

「咱們待會兒再談,」克拉麗莎道,一面把他領到海倫娜姑媽跟前;她裹著白圍巾,握著拐棍兒。

「他就是彼得·沃爾什,」克拉麗莎介紹。

老姑媽茫然,記不起了。

她卻說:克拉麗莎請她來的。宴會太鬧,使她厭煩,不過,既然克拉麗莎邀請,她不得不來。她倆——克拉麗莎與理查德——住在倫敦實在糟糕。即便為了克拉麗莎的健康,也是住在鄉下好。不過,克拉麗莎喜歡交際,要熱鬧嘛,向來如此。

「他去過緬甸,」克拉麗莎提醒她。

啊!這一下她不禁回想起查爾斯·達爾文 了,他曾談論過她寫的關於緬甸蘭花的小冊子。

(這一點,克拉麗莎必須告訴布魯頓夫人。)

如今,人們肯定忘掉這本書了,就是她描述緬甸蘭花的著作,可在一八七〇年以前,曾經出過三版哪!——老姑媽告訴彼得。此刻她記得他了,還回憶道,他在布爾頓待過(彼得卻想起:當時,有一天晚上,他和這位姑媽在客廳里;克拉麗莎叫他去划船,他拔腳就跑,對那姑媽毫不理睬)。

當下,克拉麗莎去和布魯頓夫人酬酢了:「理查德非常欣賞午餐會。」

「理查德真是個絕妙的助手,」布魯頓夫人道,「他幫我寫信呢。你好嗎?」

「嗬,棒得很!」克拉麗莎答道。(布魯頓夫人討厭政治家的妻子患病。)

「喏,彼得·沃爾什也來啦!」布魯頓夫人道,(她與克拉麗莎終始沒什麼可談的,儘管很喜歡她。克拉麗莎有許多美好的品質,但是同自己沒有任何共通之處。假如理查德娶了一個不那麼魅人的妻子,興許更好,因為比較平凡的女人會對他的工作更有幫助。而現在,他已失去了當內閣大臣的機會。)「那不是彼得·沃爾什嗎!」她嚷道,隨即同那令人愜意的浪子握手;他很有才華,照理會成名的,可惜沒有(老是同女人有糾葛嘛);唷,老小姐帕里也在場呢。奇妙的老太太!

布魯頓夫人站到帕里小姐的椅子邊;老小姐像個堅毅的幽靈,穿著黑色禮服,邀請彼得·沃爾什去吃午餐;她很慈祥,可沒有一句閑談,絲毫不記得印度的風物。誠然,她在那裡待過,同三位總督有過交情,認為印度某些老百姓好得很;但是多麼悲慘——印度的境況!首相剛才和她談過(老小姐帕里,裹著圍巾,縮成一團,她才不理會首相講些什麼哩);布魯頓夫人則想聽取彼得·沃爾什的高見,因為他剛從核心的圈子裡來;她要設法請賽普遜爵士與他會晤呢;這些社交活動使她睡不著覺;作為一名武官的女兒,委實愚蠢,簡直不堪。如今她老了,不中用了。然而,她有邸宅,僕役成群,還有好朋友米莉·布勒希——記得她嗎?——所有這些都等著聽她使喚——只要力所能及。布魯頓夫人從不提起英格蘭,然而這個養育眾生的島嶼,親愛的、親愛的土地,卻滲透在她的血肉中(雖然沒讀過莎士比亞) ;如果說有一個女人能戴鋼盔,射利箭,以不屈不撓、大公無私的精神統治蠻族,最後安息在教堂一角,上面覆蓋著沒有尖端的盾牌,或在原始的遙遠的山坡邊,安卧在綠茵叢生的墳墓里,那準是米利森特·布魯頓。儘管她是個女性,而且智力上有某種缺陷(她不會寫信給《泰晤士報》),卻總是念念不忘大英帝國,並且由於受到武裝女神之感應,顯得身材挺拔,舉止粗獷,因而人們不能想像她死後會脫離故土,她也不會離開帝國管轄的遠方疆土,雖然從精神上來說,米字旗已不在那裡飄揚了。總之,即便她死了,要她不做英國人——不,不,辦不到!

這當兒,羅塞特太太(即以前的薩利·賽頓)在思忖:那是布魯頓夫人嗎?那頭髮變得灰白的紳士敢情是彼得·沃爾什吧(過去跟他很熟呢)。這位肯定是老小姐帕里——就是老姑媽;想當年,自己在布爾頓作客時,老姑媽常對她惱火吶。她怎麼也忘不了:自己赤裸裸地在過道里奔跑,帕里小姐叫人喊她去,訓了一頓!嗬,克拉麗莎!啊,克拉麗莎!薩利緊緊抱住了她。

克拉麗莎在她們身邊停下來。

「可我不能待在這兒,」她說,「一會兒再來,等著吧,」她邊說邊瞅著彼得和薩利;言外之意是,他們必須等到所有的客人都離去之後。

「待會兒我再來,」她邊說邊瞅著兩個老朋友,薩利與彼得;他倆在握手,薩利在笑,顯然想起了往事。

然而,她的聲音不像以前那麼圓潤、富有魅力了,她的眼神也不像過去那樣晶瑩了;想當年,她抽雪茄的時候,或一絲不掛地在過道里飛奔著,去拿海綿袋的時候,眼光多麼亮!那時,埃倫·阿特金斯問道:要是她碰上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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